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门外。
孙石看着最后一批涉案的地方豪强和官吏被绳索捆绑推入大铁门内。
“哗啦啦——”
大铁门轰然合拢,落了重锁。
孙石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后颈上的冷汗。
他赶忙转过身,对着等候在旁边的陈芜,一拱手,压低声音道:
“陈公公,这回多亏你大老远跑这一趟,给兄弟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份恩情,孙石死也不敢忘。”
陈芜拍了拍大袖上沾上的飞尘,斜睨了他一眼,压着嗓子低声道:
“孙指挥使客气了。你我都是伺候陛下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咱家怎能眼看着你折在里头?陛下心眼亮着呢,清楚在仁寿宫拦圣旨的事不是你的本意。要不然,这回抄办江宁县的差事,也落不到你锦衣卫头上。”
陈芜指了指大牢方向,轻哼道:
“将功折罪的机会,陛下给你了,你可得死死攥紧了。”
孙石听得浑身皮肉一紧,拍着胸脯保证:
“公公放心,以后再有这等糊涂事,不用陛下开口,我自己把这颗脑袋摘下来。还请公公在御前多替兄弟美言几句,日后少不了公公的好处。”
“省得,咱家回宫交差了。”
陈芜轻轻点头,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上了一辆便装马车,迅速离去。
孙石死死盯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有些发虚地靠在木柱上,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禁不住浮现出前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下场。
当年蒋瓛办事不力,最后因为知道得太多,被陛下暗中处死,死无全尸。
“再有下一次……老子这颗脑袋真就保不住了。”
孙石咬了咬牙,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眼神一沉,转身跨步迈入大门。
翌日。
圣旨贴满了大明各府县的城墙。
应天府的告示牌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建茅坑?供万民宣泄?”
几个穿着长衫、抱着书本的儒生揉了揉眼,脸色有些发白,连连摇头:
“作践一国之君,这等刑罚,当真是古今未闻,有伤天朝温厚之风啊。”
“温厚?”
旁边一个老秀才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莫忘了,下这道旨意的是谁!那是太上皇!是洪武大帝!当年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哪一次不是杀得人头滚滚、剥皮揎草?比起来,建个茅房算得甚么?”
这话一出,原本想发两句牢骚的儒生们顿时闭了嘴,缩着脖子散开。
而围观的平民百姓,则根本不在乎什么礼制。
“抓了倭人首领?还要盖茅房?好啊!”
“等盖好了,老子天天去那拉屎,压一压这帮矮子的气焰!”
百姓们议论几句,便散去该干嘛干嘛。对于他们来说,城南太远,还是手里的柴米油盐更要紧。
然而,大明鸿胪寺的驿馆里,气氛却彻底炸了锅。
各藩属国的使臣聚在密室里,个个端着茶碗,手却抖个不停。
“大明太残暴了!连东瀛天皇,死后都要被万民用污秽之物浇灌,这简直不给活路啊!”
暹罗使臣放下茶杯,面色惊恐。
“我想逃回国。”缅甸使臣咽了口唾沫,站起身。
“逃?你往哪逃?!”
琉球使臣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你莫忘了乌斯藏的下场。就因为他们杀了大明使者,大明的铁骑半个月就掀翻了拉萨,连国都被大明一口吞了!你现在逃,大明不日就能开着战舰去你家国都,把你家国王也抓到京城来盖茅房!”
密室里瞬间死寂。
一众使臣面面相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亲近大明怕被吞,疏远大明怕挨打,个个憋得脸色铁青,连茶水都觉得泛着苦味。
第三天清晨,大明奉天殿。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在午门外排好了队伍。
吏部尚书、礼部尚书,连同六科给事中的几个官员,站在最前列,正压低声音咬着耳朵。
“陛下被太上皇关在了偏殿里,太上皇正在气头上,陛下最起码也得关上几天消消气吧?”
“正是,这几天咱们好歹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
几个给事中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随着沉重的宫门缓缓拉开。
“轰——!”
午门钟鼓齐鸣。
百官按部就班地迈入大殿,刚站定位置,便听见龙椅后方,传来陈芜那尖锐而洪亮的宣报声:
“皇帝陛下驾到——!”
这一声高喊,犹如晴天霹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什么?!陛下出来了?!”
礼部尚书眼珠子猛地一缩,本能地抬起头。
只见大殿后方,一袭龙袍的朱雄英,迈着沉稳的步子,直接跨了出来。
他没有半分被禁足的颓丧,反而黑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生杀予夺的气场。
朱雄英按着腰间玉带,一拂龙袖,大马金刀地坐上了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在极度的震惊中,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地,高声山呼。
“平身。”
朱雄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百官站起身,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吏部尚书和几个给事中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陛下被太上皇放出来了!
而且,看陛下这要杀人一般的脸色……
“坏了,陛下没能在太上皇那儿撒成气,这是要拿咱们朝臣……开刀算总账了!”
朱雄英冷眼扫过底下低眉顺眼的百官,一拂龙袖,冷冷开口:
“开始吧。”
百官心头一颤,赶忙按照流程,硬着头皮开始处理政务。
户部呈报夏税收拢,吏部递上官员升迁调配名单。朱雄英冷着脸,提笔飞快勾决,政务处理得极快,连一个多余的废字都没有。
半个时辰过去。
眼看政务一件件处理完毕,六部尚书和几个给事中对视一眼,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看陛下的样子,似乎不打算追究先前阻拦圣旨的事情了。
礼部尚书悄悄挪了挪站得发麻的双腿,只等着退朝,便能赶紧回去换掉身上那件被冷汗湿透的内衫。
然而,朱雄英并没有起身,反倒将身子微微前倾。
朱雄英眼角一挑,看向人群中的孙石。
“陛下,微臣有事起奏。”
“讲!”
孙石跨步出列,大步走到大殿正中,跪倒在地。
百官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看向孙石。
孙石从怀里掏出一叠案卷,双手托举,大声道:
“启奏陛下!锦衣卫奉旨暗中监察京郊免费义务小学。前日深夜,于江宁县查实一起惊天大案!”
“江宁县户房主簿、学堂执事,勾结当地豪强黄家,受贿银百两,强行顶替寒门学子名额,将民户张老汉孙女之户籍彻底篡改!”
孙石的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黄家庶子,堂而皇之顶替入学,侵占朝廷拨付的精细白面,受国子监名师教诲。而那寒门幼女,却只能在滩涂捞鱼摸虾,哭天抢地!”
此话一出,朝堂上瞬间大乱。
“什么?!”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脸色猛地一白,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免费小学教育,是陛下新政的重中之重,更是由户部和礼部协同监管的。
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
“砰——!”
沉重的拍案声如雷霆般在奉天殿内炸响,震得文武百官双腿一软,“扑通”声不绝于耳,齐刷刷跪倒在地。
朱雄英长身而起,居高临下地盯着六部尚书,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吏部、户部、礼部……新政是你们联名给朕办的!名册是你们签字画押送上来的!”
“朕的大明江山,朕用将士流血换来的真金白银,就养了这帮中饱私囊的猪狗?!”
“这件事情,你们这几位尚书,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