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上,烛火微微晃动。
朱元璋看着满脸惊愕的孙儿,他没有正面回答朱雄英的追问,只是伸出干枯的右手,拍了拍床榻边的空位。
“坐下,坐到咱身边来。”朱元璋温和说道。
朱雄英喉咙滚动了一下,迈步上前,默默坐回了榻边。
朱元璋看着近在咫尺的孙儿,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抚上他的肩膀:
“雄英,咱都快是入土的人了,多一项恶名,少一项恶名,史书上那几笔,咱根本不在乎。杀官剥皮咱干了一辈子,不差这一桩。”
他看着朱雄英,眼睛里满是至深的疼爱: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大明的江山以后几十年、上百年都得你来挑。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一个东瀛罪君,把自己的身后名活生生给脏了。”
听到这番话,朱雄英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朱雄英双膝砸地,重重跪在朱元璋的榻前。
他死死攥着皇爷爷的手掌,两世积攒的压抑、孤绝,在这一刻化作滚滚热泪,夺眶而出。
“皇爷爷……是孙儿不孝!是孙儿任性,气坏了您的身子!”
朱雄英伏在榻边,哭得双肩剧烈颤抖,声音嘶哑:
“这千秋骂名……孙儿背得起!孙儿不怕!您何苦要用自己的名声,来替孙儿扛啊!”
朱元璋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孙儿,眼眶也跟着红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朱雄英的头发:
“傻孩子,你是咱的孙子。只要咱还没咽气,这恶名,就还轮不到你。”
老爷子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粗豪的笑容:
“等哪天咱真不在了,到时候就没人管得了你了。那时候,以后的路,大明的风雨,才轮到你一个人去硬扛。”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头,低声道:
“现在,只要咱还在,谁也休想脏了咱孙儿的名声。”
朱雄英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锦被上,多年来积压在心底深处的重担,终于在这一场痛哭中彻底释放了出来。
良久,哭声渐歇。
朱元璋看出了孙儿眼中的疲惫,老爷子自己也觉得精力不济,摆了摆手:
“回去吧,咱也困了。让妙锦那丫头好生伺候你。以后,少往仁寿宫跑,看见你这混账东西咱就头疼。”
“皇爷爷,孙儿在榻前陪着您睡……”朱雄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有些执拗地不肯起身。
“滚滚滚!咱瞧见你就烦,回去!”朱元璋一瞪眼,作势要脱鞋,但眼角却全是笑意。
朱雄英没奈何,规规矩矩地在地上给老爷子叩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倒退着慢慢退出了仁寿宫。
……
夜半,夜风有些凉。
朱雄英走在宫道上,身后,陈芜带着几名内侍提着宫灯远远地跟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朱雄英看着头顶浩瀚的星空,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他两世为人,跨越数百年,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龙椅。
这世人都敬他、怕他、恨他,唯独皇爷爷是真把他当成命根子来疼,甚至不惜自毁清誉。
“皇爷爷,孙儿答应您。这大明的江山基业,孙儿定会打得万世不拔,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朱雄英在心中默默立誓,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坚毅。
回到坤宁宫。
内殿里,烛火依旧晃动。
徐妙锦披着一领披风,坐在圆桌旁,不时焦急地朝门口张望。
一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动静,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陛下!”
徐妙锦一把握住朱雄英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皇爷爷身子如何了?这事情……最后怎么交代的?”
朱雄英看着妻子眼底的血丝,心中一软,伸出长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放心吧,一切都正常了。”
朱雄英在温暖的怀抱中,低声抚慰道:
“皇爷爷身子无碍,都只是……为了护着朕。”
徐妙锦身体猛地一震,随后,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去。
她抬起头,凤眸中蓄满了泪水,看着朱雄英:
“陛下,臣妾知道您心怀万世、对东瀛深恶痛绝。但往后……可千万不能再让皇爷爷受这般惊吓了。皇爷爷身子骨不比从前,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与大明的天下,可就塌了。”
“朕省得。”
朱雄英温和地点头,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动作极尽温柔:“往后,朕绝不会了。”
他轻轻拍着徐妙锦的后背,心中却在无情地默念。
内廷的狂风暴雨已经平息。
但外廷,该是时候,用江南豪商和地方官吏的漫天人头,来给大明新政祭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