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微微鞠躬。
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
整个小剧场,忽然安静下来。
主考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开始吧。“
下一刻。
杨皓缓缓开口。
声音并不高。
却异常沉稳。
没有激情昂扬的起势。
没有刻意营造情绪。
更不像普通考生那样,一上来便用声音去抓人。
而是像一位史官。
翻开了一卷尘封已久的竹简。
“寰宇大势,分合无常;强弱更迭,自古皆然。“
声音落下的一瞬间。
整个小剧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位原本低头翻资料的老师,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朗诵腔。
更不像任何一本朗诵教材里的范文。
它更接近《三国演义》章回评书的叙述方式。
平静。
厚重。
带着历史长河缓缓流淌的力量。
杨皓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极具穿透力。
那不是年轻人常见的清亮嗓音。
也不是刻意压低后的故作深沉。
而是一种极具磁性的中低音。
胸腔共鸣厚实而饱满,中低音沉稳温润,像一口陈年的古钟,第一声便带着悠长的余韵。
吐字极为干净。
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雕细琢,字头清晰、字腹圆润、字尾收得利落,
没有半点含混,也没有为了追求气势而刻意压嗓。
更难得的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叙事感。
不是演员刻意营造出来的激情朗诵,也不是播音腔的四平八稳。
而像一位阅尽世事的史官,缓缓翻开尘封千年的竹简,不疾不徐地讲述一段已经写进历史的兴亡更替。
声音不大。
却极有穿透力。
仿佛不是钻进耳朵,而是顺着空气,一点一点落进每个人心里。
几位考官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这不是普通考生能拥有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不需要刻意拔高情绪,仅仅一句平铺直叙,便已经自带画面。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去“演“历史。
却让历史自己从声音里走了出来。
那声音仿佛带着古卷翻开的沙沙声,又像酒楼里说书人轻敲醒木后的第一段评话。
苍凉。
沉稳。
悠远。
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俯瞰山河兴替、阅尽王朝更迭的厚重感。
最奇妙的是。
明明站在台上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可那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
反倒像一位亲历乱世、遍阅史册的史官,站在千年长河之外,平静地讲述着一个王朝的兴衰沉浮。
几位原本低头翻看资料的考官,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眼中的疲惫悄然散去。
这样的声音。
他们今天第一次听见。
不是播音腔。
不是朗诵腔。
更不是应试培训里统一打磨出来的所谓“朗诵技巧“。
它更接近一种史诗叙事的声音。
平静,却有力量。
克制,却有风雷。
杨皓语速始终控制得极稳。
字字落地。
句句清晰。
“古有诸侯争霸,问鼎中原;今有远洋强邦,执鞭四海。“
“岁在癸未,西历二〇〇三年,海外有鹰酱巨邦,踞北美之地,恃铁甲之利、航舰之威,雄霸西洋,睥睨万邦。“
整个小剧场,渐渐没有了翻资料的声音。
几位老师都放下了手里的笔。
认真听了起来。
他们很快意识到。
这不是在背诵。
这是在讲故事。
更准确地说。
是在讲历史。
只不过。
讲的是一段刚刚发生不久的现代历史。
他的台词极稳,胸腔共鸣厚重,每一句都自带画面。
旁人朗诵是“读文字”,他是在口述一段山河兴衰、时代变局。
候场的一众考生全都懵了。
别人在谈儿女情长、个人悲欢,他在讲寰宇格局、大国征伐。
“其国素来好武,凭坚船利炮,横行七洲;借平乱之名,行征伐之实;托反恐之辞,开邻邦战端。“
“是年三月,无端兴兵,跨海远征,直指西亚沃土伊拉克国。
联军百万,舰列重洋,弹如雨落,破晓攻城。
无宣战之檄,无口舌之辩,骤然发难,夜破边城。”
说到这里。
杨皓的节奏悄然发生变化。
语速微微加快。
却依旧克制。
没有嘶喊。
没有咆哮。
只是让一句句话,像战鼓一样,缓缓敲在人心上。
“飞弹穿空,摧广厦于一瞬;铁骑突进,破雄关于旦夕。
伊拉克地扼两河,自古文明故土,先祖立国数十载,守一方黎民,镇西域疆土。
然军力悬殊,器械不济,空有守土之心,无有御敌之能。
大军压境,郡县崩摧,边城失守,国都震动。
廿一日鏖战,兵锋所向,如摧枯拉朽;旌旗所指,无不土崩瓦解。
四月初九,都城巴格达陷落,庙堂倾覆,国主奔逃。
百年基业,一朝散尽;世代王权,转瞬成空。”
讲到战事骤起,他语速微微收紧,
字句力度加重,节奏陡然紧凑,
压迫感无声蔓延,却依旧克制,不喊不叫,全无半分应试痕迹。
整个考场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仿佛真的看见跨海联军、狼烟四起、城池崩摧、山河倾覆的乱世图景。
候考区。
不少考生都下意识停下了准备。
隔着门缝,朝里面望来。
他们第一次听见。
有人把现代战争。
写成了《三国演义》。
而真正打动几位考官的。
却不是文风。
而是立意。
杨皓声音再次放缓。
语气中,多了一丝克制的悲悯。
“强者一纸说辞,便可兴杀伐;弱者万里山河,竟无自保之力。
所谓祸起虚无,罪出空言;所谓公道强弱,不由人心。
大战初歇,西邦扬旗宣告功成,横幅高挂,自诩四海清平。
然硝烟未散,山河残破,市井凋零,百姓流离。
昔日繁华市井,化作焦土;万千生民安宁,碎于兵戈。
世间兴衰,从来如是。”
“所谓公道,不过强弱。“
这一次。
没有任何人说话。
一位老教授轻轻扶了扶眼镜。
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最后。
杨皓重新收住气息。
声音恢复最初的平缓。
像一卷史书。
缓缓合上。
“大国博弈,山河为棋,苍生为子;
强者逐利,弱者承伤,古今未变。
滔滔沧海不息,世事轮转不休。
一时兵戈胜负,看似强弱已定;
千秋公道人心,终究来日方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没有立刻结束动作。
而是静静站在那里。
留出了两秒钟的空白。
整个剧场。
鸦雀无声。
直到他缓缓鞠躬。
“朗诵结束。”
几位老师这才回过神来。
主考教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这篇稿子……”
“不是传统朗诵篇目。”
杨皓点点头。
“是我自己写的。”
教授一怔。
“自己写的?”
“是。”
“仿《三国演义》章回旁白文体,记录二〇〇三年的海外战争。”
“制作动画短片《一次短暂的分歧》时,一块写的。”
几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
这是某位现代作家的散文。
没想到。
竟出自一个参加艺考的高中生之手。
那位一直没说话的老教授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不大。
却格外认真。
“文风学得像,并不难。
难的是,你没有停留在模仿。
你借古人的笔法,写今天的事情;借历史的眼光,看当下的人世。”
他停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这篇稿子,最可贵的,不是技巧。
而是有自己的思考。”
老教授目光深深看着他,缓缓感慨:
“少见。别的考生演情绪、演套路,你演的是世道。”
“你的台词没有匠气,有史观、有悲悯、有大局。很难得。”
旁边几位考官纷纷点头。
这段文本时杨皓自创的,中间考官没随机打断。
杨皓的表演时间有点长,再加上老师的问话。
主考老师怕耽误时间,赶紧说:“下一个。”
朗诵考核结束。
工作人员很快便翻到了下一张评分表。
“第二项。“
“声乐。“
中戏的复试声乐,没有任何伴奏。
没有钢琴。
没有磁带。
更没有如今常见的伴奏音频。
所有考生都必须站在空荡荡的小剧场中央,仅凭自己的气息、音准和声音条件完成整首作品。
考的,从来不是谁唱得最好。
而是谁的声音,更适合做演员。
因此,一上午下来,考场里几乎什么歌都有。
有人唱当下流行的通俗情歌。
有人选民族歌曲,希望用高音震住考官。
还有人特意挑选艺术歌曲,想展示自己的专业功底。
只是听得多了。
套路也就越来越明显。
有人音准不错,却气息发飘。
有人技巧不少,却满耳朵都是炫技。
还有人一味拔高情绪,仿佛声音越大,分数就越高。
几位考官始终神情平静。
偶尔低头记录。
偶尔抬头看上一眼。
却鲜少有什么表情变化。
……
终于。
工作人员叫到杨皓。
他依旧神色从容,走到舞台中央。
主考老师抬起头。
“准备唱什么?“
杨皓微微欠身。
“老师,我唱《滚滚长江东逝水》。“
话音落下。
候考区顿时安静了一瞬。
不少考生都有些意外。
这首歌,他们当然知道。
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
可艺考现场,却极少有人敢选。
它没有华丽的高音。
没有复杂的技巧。
却极难唱出那股历尽沧桑后的辽阔气象。
少年人唱不好。
容易显得故作老成。
成年人唱不好。
又容易流于苍白。
更何况。
前面刚刚结束了一段三国文风的朗诵。
如今再唱这首歌。
无疑把难度又往上推了一层。
……
杨皓没有丝毫迟疑。
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
低沉浑厚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
第一句出口。
整个考场便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也没有故意追求所谓的沧桑。
而是经过几年演唱训练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中低音音色。
胸腔共鸣饱满。
气息沉稳悠长。
字头清晰。
字尾干净。
每一个字,都像缓缓落在江面上的一滴水。
没有丝毫浮躁。
更没有半点匠气。
如果说刚才的朗诵,像是一位史官执笔着书。
那么此刻。
他的歌声,更像是一位说书人,坐在江边,看着千百年的英雄兴亡缓缓道来。
“浪花淘尽英雄——“
声音依旧平稳。
没有任何炫耀技巧的痕迹。
却偏偏让人忍不住在脑海中浮现出金戈铁马、群雄逐鹿的画面。
一位负责声乐考核的老师,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的笔。
轻轻点了点头。
“气息很好。“
另一位老师压低声音说道:
“咬字也漂亮。“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很会讲故事。“
杨皓没有刻意设计任何演唱技巧。
只是顺着旋律,一句一句唱下去。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歌声温润而克制。
没有少年人的锋芒毕露。
反而多了一种与年龄并不相符的从容。
这种从容,并非技巧。
更像是一种经历之后留下来的沉静。
几位老师都听得出来。
他唱的,不只是歌词。
还有自己的理解。
……
当最后一句。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缓缓落下。
杨皓没有刻意拉长尾音。
也没有设计结束动作。
只是顺势收住气息。
静静站在那里。
留出了一段短暂的空白。
整个小剧场,再一次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
主考老教授缓缓放下手里的评分表,轻轻点了点头。
他侧过身,对旁边几位老师轻声说道:
“这孩子有意思。“
“刚才的朗诵,是用文字讲历史。“
“现在这首歌,是用声音讲历史。“
另一位老师笑着接了一句:
“而且两种表达,气质是统一的。“
负责声乐的老师则在评分表上写下一行评语:
“声音条件优秀,音色成熟,气息稳定,表达克制,有较强叙事能力。“
没有一句夸张的赞美。
却已经是中戏老师能够给出的极高评价。
对于演员而言。
唱歌,从来不是目的。
真正难得的是——
能用声音塑造人物,用声音营造意境,用声音讲好一个故事。
而这一点。
杨皓做到了。
声乐结束。
工作人员很快便开始第三项考试。
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