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老教授轻轻点了点头。
合上评分表。
笑着说了一句。
“这回。“
“不是在朗诵。“
“是在说话。“
杨皓轻轻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转身走下考场时。
他没有看到。
评分表最下面。
已经多出了一行评价。
台词控制优秀,理解力极强,可塑性极高。
朗诵结束。
杨皓刚坐回座位,工作人员便开始下一项考试。
“第二项。”
“声乐。”
“无伴奏清唱。”
“每人一首。”
“时间控制在一分钟左右。”
话音刚落。
不少考生脸色都变了。
如果说朗诵还能提前准备。
那清唱,几乎就是硬实力。
二〇〇五年的艺考。
可没有什么伴奏带、手机播放、蓝牙音箱。
更没有后世流行的降调、修音。
一张嘴。
就是最真实的声音。
唱得好不好。
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
第一位考生上场。
学民族唱法。
一开口。
音准不错。
气息也稳。
只是越唱越像考试。
一板一眼。
标准得像教材。
几位老师听完。
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评价。
第二位。
唱流行歌曲。
刚开始还不错。
结果高音一上去。
直接劈了。
整个人愣在原地。
耳朵一下红了。
教室里没人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
下一个。
可能就是自己。
……
第三位。
学美声。
嗓音条件很好。
可唱着唱着。
用力过猛。
整个教室都开始嗡嗡响。
一位老师苦笑着揉了揉耳朵。
“可以了。”
“下一位。”
……
杨皓坐在那里。
听着一个又一个。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世网上总有人说。
演员不会唱歌。
其实真到了艺考现场。
会唱歌的人。
反倒不一定占便宜。
因为老师听的。
从来不是你唱得有多专业。
而是。
你的声音。
有没有人物。
……
“杨皓。”
工作人员叫到他的名字。
杨皓站起身。
走到教室中央。
主考老师抬头问了一句。
“唱什么?”
杨皓想了想,来一首原创。
作为唱歌出道,不唱自己的歌,说不过去。
“《传奇》。”
教室里几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这首歌?
他们都没听过。
有人低头翻了一下曲目表。
没有。
主考老师问道:
“原创?”
“算是吧。”
杨皓笑了笑。
其实严格来说。
现在还没人写出来。
那自然就是原创。
老师点点头。
“开始。”
……
杨皓没有任何铺垫。
直接开口。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
第一句出来。
几个老师就同时抬起了头。
没有炫技。
没有飙高音。
声音干净。
自然。
像聊天一样。
可偏偏。
特别舒服。
整个旋律。
没有任何刻意卖弄技巧。
却让人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
“我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
声音越来越稳。
没有夸张的情绪。
更没有舞台腔。
仿佛不是在考试。
而是在讲一个故事。
……
教室里。
几个老师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们发现。
自己居然开始认真听歌了。
而不是考试。
……
唱到最后一句。
杨皓自然收声。
没有拖长尾音。
也没有刻意展示音域。
整个过程。
刚好一分钟。
教室安静了片刻。
一位负责声乐的老师忽然笑了。
“这歌。”
“谁写的?”
“我。”
“词曲都是?”
“嗯。”
老师点点头。
“不错。”
“挺适合你的。”
旁边另一位老师却关注到了另外一点。
“你没用任何技巧。”
杨皓笑了笑。
“因为我不是来比赛唱歌的。”
老师来了兴趣。
“那你觉得。”
“演员为什么要考唱歌?”
不少考生也竖起耳朵。
这个问题。
他们也想知道。
杨皓想了想。
缓缓说道:
“不是为了唱得多好。”
“是为了听。”
老师微微一愣。
“听?”
“听节奏。”
“听呼吸。”
“听声音有没有情绪。”
“很多演员。”
“台词不好。”
“其实不是普通话不好。”
“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换气。”
“什么时候该停。”
“什么时候该轻。”
“什么时候该重。”
“唱歌。”
“正好能听出来。”
几位老师同时点了点头。
这回答。
比什么“培养艺术修养”。
实在得多。
声乐老师笑着摆摆手。
“行了。”
“回去坐吧。”
杨皓刚准备转身。
老师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
“以后这首歌。”
“发表了记得告诉我们。”
“挺好听。”
一句话。
整个教室顿时笑了起来。
连一直紧张得满头是汗的考生。
都放松了不少。
杨皓也笑着点点头。
“好。”
走回座位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传奇》。
好像……
还真挺适合这个年代。
声乐考试结束。
工作人员很快收走了登记表。
几位考官简单交流了几句,主考老师重新站起身。
“下面。”
“命题小品。”
“仍然是复试最后一项。”
他扫视了一圈考生。
“今天没有固定答案。”
“我们看的是观察力、想象力、人物理解能力。”
“记住。”
“不要想着演给我们看。”
“而是活在情境里。”
不少考生暗暗点头。
可真正能做到的。
却没有几个。
……
工作人员拿着纸箱走了进来。
里面放着一张张折好的题目。
“依次抽签。”
“单人。”
“现场准备两分钟。”
“开始。”
第一个考生抽到的是——
《等待》。
一个很普通的题目。
他站到教室中央。
开始来回踱步。
不停看手表。
不停搓手。
最后突然崩溃大喊。
“为什么还不来!”
一分钟结束。
老师低头写分。
没有点评。
……
第二位。
《遗失》。
考生一上来就在地上翻找。
翻抽屉。
翻书包。
翻衣服。
动作越来越夸张。
最后急得跪在地上。
老师轻轻摆手。
“可以了。”
……
第三位。
《告别》。
刚开始就哭。
哭了一分钟。
结束。
……
连续几个。
几乎一个套路。
所有人都在演情绪。
却没有人演生活。
杨皓坐在后面。
忽然想起前世一位导演说过的话。
真正的表演。
不是把情绪放大。
而是把生活留下。
……
“杨皓。”
工作人员叫到他的名字。
他走上前。
伸手抽出纸条。
打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等电话》。
杨皓看了一眼。
笑了笑。
放下纸条。
走到教室中央。
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主考老师提醒一句。
“两分钟准备。”
杨皓却摇了摇头。
“可以开始了。”
老师点头。
“开始。”
……
一分钟。
整个教室。
没有一句台词。
杨皓只是缓缓坐下。
面前。
仿佛有一张桌子。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
动作很慢。
像是在掩饰什么。
然后。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
没到。
他把手放下。
双手交握。
过了几秒。
又忍不住松开。
拿起旁边不存在的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继续等待。
整个过程。
安静得有些过分。
有考生开始疑惑。
这……
什么都没演啊?
……
三十秒后。
杨皓忽然抬头。
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身体微微前倾。
可下一秒。
又重新坐了回去。
不是电话。
只是外面的脚步声。
失望。
只有一瞬。
马上又恢复平静。
可就是这一瞬。
几位老师眼神都变了。
细节。
全是细节。
……
又过了十几秒。
电话。
终于响了。
杨皓身体明显僵住。
他看着电话。
没有动。
教室里。
所有人都以为。
下一秒。
他会扑过去接。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
手抬起来一点。
又放下。
电话还在响。
他再次伸手。
却停在半空。
眼神越来越复杂。
像是在害怕。
又像是在期待。
终于。
电话停止了。
整个教室。
安静下来。
杨皓缓缓靠回椅背。
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
有释然。
也有遗憾。
一分钟结束。
……
主考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看了他几秒。
“为什么不接?”
所有考生都看向杨皓。
他们也想知道。
杨皓沉默了一下。
缓缓说道:
“如果真的是一个一直在等的人。”
“他最害怕的。”
“不是电话不响。”
“而是电话真的响了。”
老师微微挑眉。
“为什么?”
“因为电话一旦接通。”
“结果。”
“就确定了。”
“可在电话没接之前。”
“还有希望。”
一句话。
教室再次安静下来。
一位老教授放下手里的笔。
轻轻点了点头。
“人物关系呢?”
“谁打来的电话?”
杨皓笑了笑。
“我没设定。”
老师一愣。
“没设定?”
“是谁。”
“不重要。”
“重要的是。”
“等待。”
“本身就是戏。”
“每个人。”
“都会把自己最害怕等待的人。”
“代进去。”
几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眼里的欣赏。
越来越明显。
这个年轻人。
没有炫技。
甚至没有一句对白。
却把一分钟。
演成了一段完整的人生。
主考老师终于在评分表上写下一行字。
生活感极强,人物建立能力优秀。
随后抬起头。
笑着说道:
“很好。”
“下一位。”
单人命题小品结束后。
不少考生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大家缓过神。
工作人员已经重新拿着纸箱走了进来。
“最后一项。”
“双人命题小品。”
一句话。
刚放松下来的气氛,又紧绷起来。
相比单人表演。
双人小品反而更难。
因为真正难的,不是演自己。
而是——配合。
两个陌生人。
临时组成搭档。
两分钟准备。
一分钟表演。
老师看的,却是人物关系、交流反应,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有没有戏。
……
工作人员开始抽签。
“第一组。”
“《父与子》。”
“第二组。”
“《旧电影院》。”
“第三组。”
“《医院走廊》。”
……
杨皓抽到的是第四组。
题目,《借钱》。
杨皓拿到纸条。
旁边工作人员随手点了一名男生。
“你们两个一组。”
那名男生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认识杨皓。
或者说。
今天整个考场。
没几个不认识杨皓。
春晚。
国际获奖导演。
原创歌手。
哪一个身份,都够耀眼。
男生反倒有点拘谨。
“杨……杨哥。”
杨皓笑了笑。
“别紧张。”
“现在咱们是搭档。”
“不是竞争对手。”
一句话。
对方明显放松了一点。
……
工作人员提醒:
“准备时间。“
“两分钟。“
男生赶紧问:
“怎么演?“
说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题目。
《借钱》。
只有两个字。
却有无数种演法。
杨皓没有急着回答。
反而问了一句。
“你觉得。“
“谁找谁借?“
男生想了想。
“我找你借。“
杨皓摇头。
“太普通。“
“反过来。“
男生愣了一下。
“你找我?“
“嗯。“
“为什么?“
杨皓笑了笑。
“因为。“
“一个有钱的人低头。“
“比一个穷人借钱。“
“更有戏。“
一句话。
男生眼睛亮了。
……
杨皓继续说道:
“你不用演。“
“就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没有钱。“
“但也知道我从来不会借钱。“
“今天。“
“我第一次开口。“
“剩下。“
“你自己接。“
男生点点头。
……
考试开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
持续了十几秒。
终于。
杨皓笑了笑。
“借我点钱。“
男生一愣。
“多少?“
“两万。“
男生下意识笑了。
“你逗我?“
“你比我有钱。“
杨皓点点头。
“以前是。“
一句话。
空气变了。
……
男生开始认真了。
“出什么事了?“
杨皓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半天。
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爸住院了。“
没有哭。
没有哽咽。
只是轻轻一句。
男生沉默了。
不知道怎么接。
……
杨皓没有催。
更没有抢戏。
而是一直等。
终于。
男生慢慢开口。
“我没有两万。“
“只有四千。“
“你要吗?“
杨皓抬头。
第一次笑了。
“够了。“
……
男生愣住。
“够了?“
杨皓点头。
“我不是来借钱。“
“我是来借朋友。“
……
教室里。
几位老师同时抬起了头。
这一句。
不是设计。
而是人物。
……
男生眼圈忽然红了。
他没有按剧本。
而是下意识把口袋里的钱包拿了出来。
放到桌子上。
“都拿去。“
“卡也给你。“
“密码。“
“你知道。“
这一刻。
杨皓没有继续演。
只是伸手。
轻轻把钱包推了回去。
“谢谢。“
“不用了。“
“我已经借到了。“
说完。
起身离开。
一分钟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