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兵丁拿着长枪凑了上来,伸手就要去牵叶无忌等人的马缰绳。
陈大柱眼睛一瞪,手腕翻转,腰间的刀已然拔出一半。
几个老卒也跟着散开队形,手全都按在了刀柄上。
这帮人若是真要动手,这十几个兵丁一个照面就得全部躺下。
叶无忌赶紧按住陈大柱的手,将他的刀硬生生推回了刀鞘。
“别冲动,别冲动!打打杀杀的干什么,咱们是文明人。”
转过头,叶无忌看着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兵丁,又看了看站在拒马后面剔牙的赵元礼,不由得叹了口气。
“赵大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这四百五十两的过路费,是不是太黑了点?”
赵元礼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了碾。
“黑?”
“在建昌这个地界,本官的话就是王法!”
“没钱就赶紧滚蛋,马和货留下!”
“再敢废话一句,本官就把你们当成蒙古人的奸细,全都抓进大牢里吃鞭子!”
听到“蒙古人的奸细”这几个字,叶无忌反而乐了。
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把底牌掀开。
毕竟这里是高泰祥的地盘,强压地头蛇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可这赵元礼偏要自己往枪口上撞,那就怪不得他了。
叶无忌把手伸进怀里,慢悠悠地摸了半天。
赵元礼以为他要掏银票,脸上顿时露出鄙夷的笑容。
结果叶无忌掏出来的,却是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黄皮文书。
“老赵啊,你这就没意思了,格局太小。”
叶无忌拿着文书,走到赵元礼面前,直接“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胖脸上。
“你给老子好好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赵元礼被拍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接住文书。
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大宋川蜀制置使司特派军备核查密使”,下面赫然盖着余玠的大印。
这文书,自然是叶无忌临走前让程英伪造的。
灌县衙门里别的东西没有,前朝和宋廷的空头告身多得是,萝卜章随便刻。
赵元礼看清楚印章上的字,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宋国来的穷酸官!”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大理早就不向你们宋国纳贡了!”
“你拿个大宋的空头官文,就敢跑到建昌来充大爷?”
周围的兵丁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叶无忌却没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赵元礼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大理是不听大宋的,这我管不着。”
“可你们高相国,用大理的生铜和精铁,去换科尔沁的蒙古马……”
“这事儿,我大宋可是管得着啊。”
赵元礼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笑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叶无忌双手抱胸,用肩膀撞了撞赵元礼,继续输出。
“怎么不笑了?接着笑啊。”
“刚才过去的那五辆大车,车辙印比寻常马车深了一倍不止。”
“拉的要是粮食,车轴早就压断了。”
“除了铜铁矿石,还有什么东西能重成这样?”
“五辆车,一辆就算千斤,那也是五千斤。”
“这大半年下来,从建昌关运出去的铜铁,少说也有几万斤了吧?”
赵元礼脸色煞白,手里的文书都快拿不稳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手下的兵丁离得远听不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叶无忌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了底。
黄蓉的情报果然准确,高泰祥就是在用建昌这条线,和蒙古人暗中勾兑。
“我是谁你不用管。”
“你只要知道,我手里的消息,能让你赵元礼全家死个十回八回,这就行了。”
叶无忌开始发挥自己键盘侠的专长,扯起虎皮做大旗。
“老赵,你动脑子想想。”
“高泰祥要换蒙古马,那是为了对付段家皇帝。”
“这事要是成了,高泰祥做了大理的皇帝,你这个建昌转运使最多也就捞点辛苦钱。”
“可这事要是败露了呢?”
“天龙寺那帮老和尚能饶了他?段祥兴能善罢甘休?”
“真到了要找替罪羊的时候,高泰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走私军资、通敌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老婆孩子,你赵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得给你陪葬!”
赵元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胖脸一滴滴地往下淌。
他太清楚高泰祥的手段了。
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高泰祥绝对会把他抛出去顶罪。
其实赵元礼自己也留了后手,他手里一直留着双份账册,就是为了防着高家过河拆桥。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从蜀中来的、自称宋国密使的人,居然把他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你……你想怎么样?”
赵元礼咽了口唾沫,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叶无忌拍了拍赵元礼的肩膀,顺手将那份假公文抽了回来,重新塞进怀里。
“我不想怎么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大宋制置使司只关心蒙古人的动向,对你们大理国内的这些破事没兴趣。”
“我带人去大理城,就是顺道做点盐巴生意,赚点零花钱而已。”
“你痛痛快快地放我过去,我就当没看见那五辆车。”
“你继续发你的财,我继续办我的事。”
叶无忌退后两步,换上一副笑脸,声音也随之提高了。
“赵大人,您看我们这几斤精盐样品,这税……还要交吗?”
赵元礼擦了擦额头的汗,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要是现在把他们扣下,万一走漏了风声,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要是直接杀了灭口……
这几个人看着就不像善茬,那个带头的壮汉刚才拔刀的架势,浑身都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杀气。
真要拼起来,关卡这十几个兵丁,未必挡得住。
更何况,这人既然是探子,城外肯定还有接应。
不能赌。
为了区区四百五十两银子,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太不划算了。
赵元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这说的哪里话。”
“原来是蜀中来的贵客,误会,全都是误会。”
他转头冲着那些兵丁大吼一声。
“都瞎了眼了!还不快把拒马搬开,给贵客放行!”
兵丁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转运使大人怎么突然转了性,但还是乖乖地把木头拒马抬到了一边。
陈大柱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叶无忌就跟那个胖官嘀咕了几句,那孙子怎么就吓得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叶无忌翻身上马,冲着赵元礼拱了拱手。
“赵大人,多谢行个方便,咱们后会有期啊。”
赵元礼在下面连连拱手,腰弯得极低。
“好走,好走,一路顺风。”
等叶无忌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赵元礼这才直起腰,脸上的肥肉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来人!”
一个小队长连忙跑了过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
赵元礼咬着牙说道:“去,立刻快马传信给大理城里的相国府!”
“就说蜀中那边派了人过来,可能已经查到了那批货的底细,让他们自己小心应对!”
小队长应了一声,赶紧跑去马厩牵马去了。
赵元礼站在关卡前,看着地上深深的车辙印,心里慌得很。
他想了想,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签押房,关上门,从书架后面摸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里面,装着一本他自己偷偷记下的暗账。
这世道太乱了,谁都靠不住,还是得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才行。
官道上。
陈大柱打马追上叶无忌,满脸都写着好奇。
“大人,您刚才跟那个胖子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就怂成那个熊样了?”
叶无忌坐在马背上,随着滇马的碎步一颠一颠,悠闲地伸手掏了掏耳朵。
“没说什么,就是给他讲了讲人生大道理,顺便教他怎么做一个顾家的好男人。”
陈大柱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叶无忌这是在敷衍自己。
“不过大人,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大理的地界,那个姓赵的肯定会去给高家报信。”
“咱们这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叶无忌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陈大柱。
“老陈啊,你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但这脑子就是不会拐弯。”
“咱们九个人,带着几匹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藏?”
“人家满大街都是暗探,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咱们是外来的。”
“既然藏不住,那干脆就不藏了,大大方方地露脸,把这趟水搅得更浑!”
叶无忌摸着下巴,分析起当前的局势来。
“高泰祥现在正忙着换蒙古马,最怕的就是事情败露。”
“咱们点破了赵元礼,高泰祥就会疑神疑鬼,觉得是大宋那边盯上他了,或者是段家皇帝那边有什么动作。”
“他一慌,步子就会乱;步子一乱,黄蓉在城里的压力就能小很多。”
“再说了,那个赵元礼也不是什么死忠的主儿。”
“你看他刚才那副怕死的样子,这种贪官最会给自己留退路。”
“以后要是真想扳倒高泰祥,这个赵元礼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
陈大柱听得似懂非懂,抓了抓头皮。
“反正大人您怎么说,兄弟们就怎么干!”
“谁要是敢挡道,老子一刀剁了他就是!”
叶无忌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抬头看向前方的群山,过了建昌,距离大理城就不远了。
黄蓉在信里说,那个高泰祥甚至敢把密宗番僧直接接进相国府,说明这老狐狸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段家那个泥菩萨皇帝,似乎也开始不安分了。
还有白天在驿站遇到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
这大理城,现在就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谁在上面点一把火,都有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叶无忌摸了摸空瘪的酒葫芦,忽然有点怀念洪七公在那边抢酒喝的日子。
“走吧,抓紧赶路。”
叶无忌扬起马鞭。
“黄帮主还在大理城里等着咱们呢。”
滇马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
夜色逐渐降临,大理城那高大的城墙,已经在遥远的夜幕下隐约可见。
而在大理城内,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客栈后院里。
黄蓉坐在灯下,手里正把玩着两枚铜钱。
窗外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响。
张顺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帮主,相国府那边有动静了。”
“城防营突然加派了人手,把铜器行那条街全都给封了。”
黄蓉将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站起身来。
“高泰祥按捺不住了。”
“去,通知兄弟们,收拾东西,准备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