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仰头大笑,声震石壁。
“毕竟要对段狗下手,自然不能以真容示人。”
“所以请贺小梅出手,替我稍作易容。”
萧墨颔首。
瞧这架势——
这些人,果然滴水不漏。
更没想到,贺小梅竟还精通乔装改扮的门道。
“没料到贺兄还有这等本事?”
贺小梅淡然一笑:“不过些皮毛伎俩,不足挂齿。”
“这般隐秘功夫,多少人求而不得,苦练半生也难入门。”
“一枝梅肯纳你入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
末了,离歌笑抬手一引,指向队中最后一人。
那是个女子,身段利落,眉眼清亮,容貌明艳却不俗气。
周身透着一股子飒爽劲儿,冷而不僵,傲而不浮。
“她叫燕三娘。”
燕三娘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萧墨,疏离得近乎淡漠。
萧墨心下明白:
此人骨子里极是清高,向来不惯与生人热络。
他笑着拱手:“离歌笑兄竟能邀得燕姑娘加盟,实乃我辈之幸。”
燕三娘眸光一寒,声音清冽如冰:“和尚说话,倒比俗人还轻佻。”
萧墨一怔,旋即朗声一笑:“在下性子直,嘴上没个把门的。”
“句句发自肺腑,若唐突了姑娘,还望海涵。”
“往后定当谨言慎行。”
燕三娘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便再不搭理。
离歌笑见状,忙道:“燕三娘素来不喜玩笑话。”
“萧墨兄莫往心里去。”
萧墨摆摆手,笑意未减:“是我欠思量——燕姑娘说得对,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问:“不知离歌笑兄擒下那段狗的公子,意欲何为?”
离歌笑唇角微扬,并未作答,只朝前一指:“请随我来。”
众人随即跟上,只留贺小梅守在外头。
萧墨则随他们转入隔壁一处幽深洞窟。
洞内石地上,仰面躺着个昏厥的年轻人。
锦袍早已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泥灰与暗渍,华贵尽失,狼狈不堪。
显然,这几日在他身上,没少费工夫。
“此人,便是段三爷的嫡长子——段星河。”
“性子嘛,活脱脱是他爹的翻版。”
“段三爷说什么,他便照着做什么;段三爷踩哪条路,他一步不落地跟着走。”
“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
“可最近,他正密谋一件大事!”
“哦?”
萧墨挑眉:“敢问是什么事?”
“离歌笑兄若方便,不妨直言。”
离歌笑慢悠悠道:“当然可以——但有言在先。”
“若你真想知道,就得接下这份担子。”
“否则,便是与一枝梅为敌!纵使远遁天涯,我们亦必追杀到底!”
“若不愿蹚这浑水,也可暂留此地,静候事毕。”
“和这位段大公子一样,寸步不得离开。”
他眯起眼,笑意未达眼底,静静等着萧墨开口。
萧墨心知,这事沉甸甸的,绝非儿戏。
他若不入局,连听的资格都不该有。
“呵,那便恕不奉陪了。”
“诸位所图之事,在下无意搅扰。”
这话一出,满洞皆静。
谁也没料到,萧墨拒绝得如此干脆,毫无拖泥带水。
倒是柴胡神色如常——此前已被拒过一次,早有预料。
离歌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
忙活半天,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心头顿时泛起一丝滞涩。
“既如此,请吧。”
柴胡却笑着打圆场:“离歌笑,萧墨不愿掺和,也不必赶得这么急。”
“并非我无情。”离歌笑语气微沉,“而是时机紧迫,刻不容缓。”
“他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萧墨坦然点头:“那我这就告辞。”
他本就另有要务在身,何必卷进这团乱麻?徒惹是非罢了。
“告辞!”
离歌笑没半分挽留,当即转身引路。
柴胡虽面露迟疑,终究没再多言。
毕竟这支队伍,从头到尾都是离歌笑一手组建、一力统御。
他纵觉可惜,也只能作罢。
“柴胡,送萧墨出去。”
“好。”
柴胡无奈应下,抬手示意方向。
萧墨点头致意,神色如常,并无半分被冷遇的恼意,从容随其而去。
出了山坳,柴胡忽叹一声:“为何不愿联手?”
“除掉段狗,于大理百姓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你真不打算插手?”
萧墨苦笑摇头:“好事不假。”
“可天下似段狗者,何止千百?”
“杀得了一个,自有第二个冒头;斩得十人,百人已在暗处磨刀。”
“单靠几把刀,劈不开这漫天阴云。”
柴胡闻言,默然良久。
待行至洞口,他停下脚步,只道一句:
“那……我就不远送了。”
“不过,这事还是别往外传为好。”
萧墨嘴角微扬,声音轻快:“放心,我懂分寸。”
“说来也巧,段狗跟我早有旧账。”
“他若寻上门来,哪会留我活路?”
“如今他一命呜呼,反倒让我少了一桩心腹大患。”
“你们能成事,我求之不得。”
“嗯,多谢!”柴胡深深颔首,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意味。
萧墨略一抱拳,转身便走,背影干脆利落。
依着记忆,他很快穿出林子,站在了荒径尽头。
四下空旷,风过树梢,他却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往哪去?
“对了……那段三爷,是大理的亲王。”
“跟段誉沾着点血脉,算得上远房叔伯。”
“说不定,他真晓得段誉眼下在哪儿。”
“再者,一枝梅那些人嘴里的段三爷,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正好借机掂量掂量,是真是假。”
萧墨倒不觉得一枝梅的人会在这等事上蒙他。
可凡事亲眼看、亲耳听、亲手查,才最稳妥。
他当即动身,直奔最近的镇子——方远镇。
这地方在大理赫赫有名,屋宇连绵,市声鼎沸,人口不下数十万。
进了镇子,他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如今段三爷的眼线恐怕正满世界搜他,他自然不敢露脸,斗笠压得低,面巾遮得严,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强抢民女还赖账不赔?这种腌臜事,他可干不出来。
有趣的是,这方远镇上,戴帷帽、裹黑巾、披风兜头的人竟不在少数。
有人藏身份,有人避仇家,有人躲官司——萧墨混在其中,半点不扎眼。
走上青石长街,他脚步一稳,气息一沉,便如水入江河,悄然融进人潮。
他踏进一家老店,拣了张靠窗的木桌坐下,点了两碟小炒、一碗热汤、一屉白面馒头。
不多时饭菜上齐,他慢条斯理地吃尽,碗底见光。
吃饱后,他招来店小二,袖中滑出一锭碎银,搁在桌上。
小二低头一瞥,眼睛顿时亮了,咧嘴笑道:“哎哟,客官大气!小的这就给您跑腿去!”
萧墨摆摆手:“不用跑腿。多出来的,你自个儿收着。”
小二一怔,旋即眉开眼笑——这钱虽不算顶厚,可抵得上他三日工钱,还带余裕。
“谢爷!谢爷!”他躬身作揖,嗓门都透着喜气,“您有啥吩咐,只管开口,小的知无不答,句句掏心窝子!”
“段三爷,你熟吗?”萧墨开门见山。
“段三爷?”小二一愣,随即拍大腿,“哎哟,您问旁人兴许摸不着边儿,问我可算问着了!”
“咱们大理国,谁人不知段王爷?那是跺跺脚,全城瓦片都颤三颤的人物!”
萧墨故作初来乍到:“刚来大理,听说段王爷威名远播,想登门拜谒。”
“可转悠几日,连王府影子都没瞧见,只好厚着脸皮来请教您了。”
小二搓着手,一脸得意:“您可真问对人了!”
“论起段王爷的脾性喜好,小的敢说,全镇没几个比我清楚的!”
“他老人家啊,就爱三样东西!”
萧墨挑眉:“哦?哪三样?”
“头一样——美人!”小二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但凡能荐个标致姑娘给王爷做妾,立马赏官!姿色越出众,官位越高。”
“前阵子有个乡下汉子,牵来个雪肤柳腰的姑娘,王爷当场拍板,赐了个三品文职!”
“您说,这事儿,他可曾食言过一回?”
萧墨笑了笑:“听你这话,倒像是打心底里敬重他?”
小二挺起胸膛:“那当然!”
“您见过哪个王爷,强占人家闺女还甩手走人的?段王爷可不是那种货色!”
“他是真金白银往下砸!家里穷、闺女俊,直接抬进王府当贵人,全家跟着翻身!”
“多少苦哈哈靠着这一条活路,把命续上了!”
萧墨听着,喉头一紧,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原以为自己已见惯世相,可此刻却像被冷水兜头浇下,浑身发僵——
这帮人,竟把豺狼当菩萨,把火坑当活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笑两声:“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更想见见这位段王爷了。”
“他究竟有何本事,竟能让百姓如此死心塌地?”
“对了,另外两样,又是什么?”
小二嘿嘿一笑,凑近半步:“第二样嘛——人才!”
“甭管你是刀法高手、医术圣手,还是精于算账、擅写文书的,只要有一技傍身,王爷必奉为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