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东郊河滩。
赵明的车停在离现场两百米外的土路上。
他下车，河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水腥味、淤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警戒线还在，黄底黑字的“警察办案 禁止入内”在风中抖动。
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入口，见到赵明，立刻立正敬礼：“赵队！”
“辛苦了。”赵明摆摆手，弯腰钻过警戒线。
河滩乱石嶙峋，芦苇枯黄。
发现尸体的地方用白粉笔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格外刺目。
轮廓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编号标记物，标记着当时发现的物证位置：一枚纽扣，几缕纤维，几处不明显的拖拽痕迹。
赵明蹲在轮廓旁，点燃一支烟。
他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烟袅袅上升。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试图在已经被技术科筛过无数遍的沙石泥土中，找出被遗漏的细节。
“头朝东，脚朝西，面部朝下，左臂扭曲……”赵明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听苏晴说是机械性死亡……死后被抛入河中，但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风大了些，吹乱了赵明的头发。他眯起眼，看向河面。
水流不算急，但浑浊，看不清底。
抛尸人选择这里，是因为偏僻，因为水流会带走痕迹，还是因为……别的？
他站起身，沿着河滩慢慢走，目光在芦苇丛、乱石堆和水线之间游移。
技术科的报告说，现场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喷溅，说明受害人是在别处被杀，然后运到这里丢弃。
但运尸需要交通工具，河滩边只有一条勉强能走车的土路，那天刚下过雨，泥泞……
赵明突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土路边缘，靠近一丛芦苇的地方。
那里有几道很淡的、几乎被风雨抹平的轮胎印，不是技术科重点标注的位置，偏向河滩外侧，芦苇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印子很乱，但赵明看出，至少有两辆不同的车在这里停过。
一辆轮胎花纹较宽，可能是SUV或者越野；另一辆花纹细密，像是轿车。
而且，其中一道印子有轻微的“打滑-刹停”痕迹，说明司机停车时有些仓促。
技术科的现场图上有标注这里的轮胎印吗？
赵明回忆着，好像有，但只标注了靠近尸体的几道，被认为是附近农民或钓鱼者的车，没有被重点关注。
他掏出手机，对着轮胎印连拍了几张照，不同角度，还特意放了一枚硬币作为比例尺。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河滩全貌，也能看到土路来车的方向，同时被芦苇丛半遮掩，是个观察的绝佳位置。
抛尸者在这里停过车？
还是……有其他人，在这里看过抛尸过程？
赵明感到后颈一阵凉意，不是河风。
他快步回到人形轮廓旁，重新蹲下，从抛尸点看向那个轮胎印的位置。
直线距离约八十米，中间有芦苇遮挡，但如果站在那里，用望远镜……
“赵队！”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赵明回头，见是那个警局传奇人物吴限匆匆赶来，满头大汗。
“赵队，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这边我派人守着呢，有什么指示你打个电话不就行。”吴限喘着气说。
“来看看。”赵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吴，发现尸体那天，除了你们所里的人和技术科的，还有谁靠近过现场？”
吴限想了想：“一开始有几个附近的村民围观，我们很快就清场了。后来……哦，有个记者想混进来，被我们拦在外面了。再就是……局里领导来看过一次，李局也来了，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记者？”赵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哪家媒体的？长什么样？”
“《菱城晚报》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说是接到线索电话。”老吴回忆道，“我们没让他进，他就在警戒线外拍了几张照片，后来被我们劝走了。”
赵明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
“老吴，”他突然问，“这条河上游，有什么工厂吗？特别是化工厂、制药厂之类的。”
吴限愣了愣：“有啊，东郊工业园就有几家化工厂，还有一家制药公司。不过离这儿挺远的，得有十几公里。赵队，您是怀疑……”
“随便问问。”赵明打断他，转身朝车子走去，“这里继续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记者。”
“有我在你就放心吧。”吴限看着赵明上车心里头感慨“嗯，是个好警察，就是脾气不行，太臭。”
赵明上车，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看着刚拍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轮胎印在阳光下呈现出细微的纹理差异。
他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苏晴，查两件事。”赵明开门见山，“第一，《菱城晚报》最近有没有一个年轻男记者在跑东郊河滩抛尸案的新闻？我要他的所有资料和最近的行踪。第二，查东郊工业园所有化工厂、制药公司的运输车辆记录，特别是案发前后几天的。重点是……轮胎型号特殊的车辆。”
电话那头，苏晴快速记录着：“明白，赵队。记者的事情我有线索，昨天确实有晚报的人想从技术科小张那里套话，被小张怼回去了。车辆记录可能需要点时间，工业园那边企业多，而且有些记录可能不完整……”
“尽力查，找缉毒队帮忙，他们跟那些厂子熟。”赵明顿了顿，“还有，你自己小心点，查失踪人口的时候，别太显眼。”
苏晴的声音严肃起来：“赵队，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不确定。”赵明看着窗外荒凉的河滩，“但我总觉得，这案子……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先按我说的查，有情况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赵明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河滩渐渐远去，白色的人形轮廓在视野中缩小，最终消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浮现，就不会轻易沉没。
车子驶上公路时，赵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远处，河滩对面的小山坡上，似乎有个反光点一闪而过，像是望远镜或镜头的反光。
也可能只是阳光照在碎玻璃上。
赵明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加速，汇入公路的车流。
而在山坡的另一侧，那辆银色大众轿车静静停在树林边。
车里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高倍望远镜，拿起那部老式诺基亚。
“他发现了轮胎印，拍了照。刚打了电话，应该是布置调查任务。现在往市区方向返回。”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他知道多少？”
“不确定。但他提到了记者和化工厂运输车。”
“……清理痕迹。那个记者，让他闭嘴。车辆记录，处理干净。”
“明白。”
“继续跟。我要知道他回局里后，第一个找谁。”
通话结束。
男人启动车子，沿着山路缓缓驶下，始终与前方赵明的车辆保持着两公里左右的距离。
阳光透过树林，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男人的脸在明暗之间，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死死锁住前方道路的尽头。
暗处的眼睛，从未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