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听完了百兽老人讲述的最后结局，默然良久。
那双历经生死后更显深邃的眼眸中，波澜起伏，最终归于一片沉重的平静。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了三个月的浊气与那场血战带来的无尽悲凉，一并吐出。
赢了，代价却是如此惨痛。
他目光转向守在床边的众人，脸上那份初醒时的虚弱与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华山掌门、历经劫难后更显坚毅的沉肃。他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口，问出了醒来后关于同门、关于责任、关于承诺的第一个问题：
“封师叔的……遗体呢？”
“封师叔”三个字一出口，“有所不为轩”内原本因他苏醒而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如同被冻结的冰河，凝重、肃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沉沉地压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床尾不远处的封不平。
封不平的身躯，在听到岳不群问及此事的瞬间，猛地一颤。他那张平时略显严肃、甚至有些刻板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剧烈情绪。
封清扬，不仅仅是华山的太上长老，独孤九剑的传人，更是他封不平的亲二叔！
当年华山“剑气之争”，玉女峰上同门相残，血流成河。彼时封清扬因故不在华山，而封不平的父亲，封清扬的亲兄长，便在那场惨烈内讧中，为气宗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倒在了玉女峰的寒风中。封不平侥幸得存，却从此与剑宗其他幸存者一样，心怀怨怼，流落江湖，对华山心灰意冷。
是岳不群，几年前亲自寻到他，以“告知封清扬下落与近况”为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以华山复兴的宏图为引，最终说动他放下了多年的心结，携剑宗部分弟子重归华山。
封不平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他回到阔别多年的华山，在思过崖后山那座简陋的石洞中，见到那位须发皆白、气质孤高却难掩沧桑的老者时，那种血脉相连的激动与酸楚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那一刻，积郁多年的委屈、对父亲的思念、对华山复杂的情感……尽数化作热泪。也正是那一刻心境的剧烈波动与释放，竟让他困顿多年的修为瓶颈骤然松动，当场突破了一个小境界！可见这位失散多年的二叔在他心中，占据了何等重要的位置，不仅是血脉至亲，更是他精神上的某种支柱与归宿。
可如今……这根刚刚寻回、让他重新找到归属与温暖的支柱……却为了救眼前这位掌门，为了守护华山复兴的希望，永远地倒在了那座遥远的孤峰之上！
巨大的悲痛与强烈的使命感在封不平胸中激烈冲撞，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用带着浓重鼻音、异常干涩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开口：
“回……回掌门……”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断续，“我二叔……太上长老的……遗体……在那场大战结束后的第十天……由百兽长老、刘师弟他们……护送……运回了华山。”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更汹涌的情绪：“如今……暂时……安放在……华山英灵殿中。”
“英灵殿……”岳不群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敬意。那是华山派供奉历代为门派牺牲、作出重大贡献的先辈英灵之所，供奉的不仅仅是牌位，更是华山不屈的脊梁与传承的薪火。将封清扬的遗体安放于英灵殿，足见其在所有华山门人心中的地位。
“因为……因为掌门您……一直重伤昏迷，未曾苏醒。”封不平的声音更加低沉，“我等……与莫师兄、宁师妹商量后一致决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岳不群，那目光中既有悲痛，更有一种托付与信任：
“待掌门您醒来，亲自主持，再为二叔……举行最隆重的葬礼，送他最后一程！”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封不平、成不忧、从不弃等气宗宿老，乃至莫大先生、百兽老人，都神情肃穆地缓缓点头。这不仅是出于对封清扬的尊重，更是对岳不群这位带领华山浴火重生的掌门，最深沉的信任与拥戴。
岳不群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与沉重如山的责任。
“封师叔……”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刻石，“为了华山，哪怕已是耄耋之年，寿元无多，依然义无反顾，随我远赴千里，围剿那天下第一的魔头。更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以身为盾，替我挡下了东方不败的致命杀招……”
他的目光转向封不平，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歉意与感激：“封师弟……这份救命之恩，这份为华山流尽的热血……是我岳不群，欠封师叔的。也是我……欠你的。”
“不！掌门！您言重了！二叔他……”封不平急忙想要反驳，却被岳不群接下来的动作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岳不群竟挣扎着，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撑住床沿，不顾宁中则的惊呼与阻拦，竟是要从靠坐的姿势，强行变为下床跪拜！
“师兄！你伤还没好！不可啊！”宁中则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去扶。
莫大先生等人也是大惊，纷纷上前劝阻：“掌门！使不得！您重伤初醒，万万不可如此！”
然而，岳不群此刻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咬着牙，忍受着经脉传来的剧痛与身体的极度虚弱，硬是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挪到了床边，然后，双膝一软，竟是真的对着封不平的方向，跪了下去！
“掌门——！”封不平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受此大礼？他几乎是扑上前，想要将岳不群扶起，“折煞不平了！二叔所为，是为华山！是心甘情愿！您是我华山掌门，是二叔舍命也要保护的人，您岂能……”
“让他跪。”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一直沉默不语的从不弃。他看着岳不群那因虚弱和用力而不住颤抖、却依然坚持跪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痛惜，更有一种深深的认同。他缓缓道：“这一拜，是掌门替华山拜的，也是替他自己拜的。这一拜，封师兄……受得起。”
封不平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岳不群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看着那双充满了愧疚、感激与决绝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想要搀扶的手，后退半步，挺直了脊背，眼圈通红，却也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接受了这沉重的一拜。
岳不群跪在地上，对着封不平，也仿佛对着冥冥中的封清扬，深深地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当他抬起头时，额上已沾染了尘土。他直视着封不平，一字一句，如同立誓，声音虽因重伤而微弱，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在寂静的房间内：
“封师叔在天之灵、封师弟、诸位师兄弟姐妹……”
“岳不群在此立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华山还有一人在——”
“我必将竭尽全力，呕心沥血，带领华山，走向前所未有的兴盛与辉煌！”
“让华山之名，重新响彻江湖，威震天下！”
“让‘华山论剑’之盛景，再现人间！”
“让封师叔，让所有为华山流血的先辈英灵……得以慰藉！”
“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昭！”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肃然。
封不平再也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他同样跪倒在地，对着岳不群，也对着英灵殿的方向，重重叩首：“不平……代二叔……谢过掌门！华山……有掌门在，必能复兴！”
成不忧、从不弃对视一眼，也缓缓躬身行礼。
莫大先生捻须长叹，眼中满是感慨与敬意。
宁中则早已泪流满面，既是心疼丈夫，又是为这份沉重的誓言与担当而震撼。
百兽老人也是肃然起敬，默默点头。
片刻之后，岳不群在宁中则和封不平的搀扶下，重新靠坐回床上。他脸色更加苍白，气息也急促了几分，显然刚才的动作对他负担极大。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他喘息了几下，待气息稍平，再次开口，语气已然恢复了一位掌门应有的冷静与条理，开始处理战后事宜：
“如今东方不败已然伏诛，此战虽惨烈，但总算达成了最初的目的。”他目光扫过众人，“围剿之前，我曾与任我行任教主约定两事。其一，东方不败所修《葵花宝典》，需寻回交由朝廷处置。其二，日月神教需以其积累物资的六成，分予我华山、嵩山、武当三派，作为补偿与酬谢。”
他看向百兽老人：“百兽长老，大战之后，任教主重伤，这些约定……可曾如约履行？左师兄和冲虚道长那边，情况如何？”
谈及正事，百兽老人神色一正，连忙回道：“回掌门，大战结束后，任教主确实重伤昏迷了一段时间，后来虽被救醒，但修为根基受损严重，至今仍在黑木崖闭关疗伤，轻易不见外人。关于物资之事，任教主苏醒后曾托人带话，言明待他回到黑木崖，稳定教务，理清库藏之后，必会按照约定，将物资分别送至华山、嵩山和武当山。此事，武当冲虚道长和嵩山方面也已知晓，目前都在等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至于那《葵花宝典》……任教主当时也说，东方不败将其视为性命，藏匿极深，他也不知具体所在，需得回到教中细细搜寻方能找到，找到后自会交给朝廷派来的沈钧沈大人和俞大猷俞大人带回。”
“不过……”百兽老人话锋一转，“据沈大人事后所言，东方不败自爆之时，衣物碎片飞溅，沈大人在其中发现了一些质地特殊、似乎绣有文字的布料残片。后来经过对现场东方不败遗留的所有衣物碎片进行仔细拼凑和辨认……才发现……”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那东方不败，竟然将《葵花宝典》的经文，用特殊丝线绣在了自己贴身的衣物之上！日夜穿着，寸步不离！”
“啊？”宁中则忍不住轻呼一声，脸上露出嫌恶与惊愕交织的神色。莫大先生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东方不败会如此癫狂。
“自爆损毁了一部分，”百兽老人继续道，“但据沈大人说，大部分关键内容都还保留着，以陶天师的手段，进行修复和誊录应该不成问题。估计现在，完整的《葵花宝典》已经修复誊抄完毕，由沈大人和俞大人带回朝廷复命了。”
岳不群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同时，另一个念头也随之清晰起来。
《葵花宝典》找回，交给朝廷……
这意味着，当初他与朝廷合作、以围剿东方不败、寻回《葵花宝典》，即陶仲文所说的《紫极真龙诀》阴诀部分为条件，换取陶仲文以朝廷名义为华山祖师郝大通请封道教尊号、并默许乃至支持华山派发展的承诺，已经具备了最关键的履约前提。
郝大通祖师若能得朝廷正式敕封，华山派在全真道脉乃至整个道教体系中的地位将截然不同，声望将得到官方背书，这对于华山派的复兴大业，无疑是泼天的助力！
而且，《葵花宝典》既已找回，陶仲文便有可能以此为基础，反推出其皇室失传的《紫极真龙诀》阳诀部分，这对陶仲文自身修行亦是莫大机缘。投桃报李，他为华山、为郝大通祖师请封之事，必然会更加上心，阻力也会小得多。
“此事……甚好。”岳不群低声说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朝廷这条线，算是初步稳住了。这为华山未来的发展，又增添了一份至关重要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