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王宫,偏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殿内陈设虽不如莽白的皇宫那般奢华,却也算得上整洁雅致。
檀木桌椅,锦缎坐垫,墙角的高几上还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清香淡淡。
永历帝朱由榔倚在软榻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常服。
孟人对他的态度还算恭敬,虽不能随意出入王宫,但在这偏殿之内,他行动自如,每日的饮食起居也有人伺候。
只是那咳嗽,依旧没见好。
“咳咳——”
朱由榔侧过身,用手帕掩住嘴,咳了几声。
声音不算太剧烈,却带着一种沉闷的浊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
王皇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见他咳嗽,连忙放下碗,轻轻拍着他的背:
“陛下,今日风大,莫不是又着凉了?”
“不妨事。”
朱由榔摆摆手,将手帕收进袖中。
“老毛病了,咳了这些日子,朕都习惯了。”
这时候,殿外便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沐姑娘求见。”
“快请。”
朱由榔坐直了身子。
殿门推开,沐雨芸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淡蓝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面容清丽,举止端庄。
在她身后,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肩上背着一个药箱,步履稳健。
“臣女沐雨芸,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沐雨芸盈盈下拜。
“快起来,快起来。”
王皇后连忙上前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些,但气色还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了。”
沐雨芸微微一笑,侧身引荐身后的老者。
“这位是阿瓦城里有名的张大夫,其祖上曾在南京太医院任职,自中原沦陷后流落缅甸,已在此行医多年。”
“臣女特地请他来为陛下诊治。”
张大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磕头:
“草民张和仲,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榔抬手:
“张先生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张大夫站起身,从药箱中取出一方丝帕,铺在小几上,然后恭声道:
“请陛下伸出手来,容草民诊脉。”
朱由榔将右手搁在丝帕上。
张大夫闭目凝神,三根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神色专注。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隐约可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大夫收回手,又请朱由榔伸出左手,再诊了一次。
“如何?”
王皇后忍不住问。
张大夫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脉象细数,右寸脉弱而涩,左关脉弦而紧……依草民之见,陛下这是肺气亏虚,兼有痰瘀阻络。”
“陛下早年奔波劳顿,又屡经忧患,肺气耗损过甚。”
“缅甸此地湿热瘴重,加上之前落了水,更易伤肺。陛下咳嗽日久不愈,便是明证。”
王皇后急切地问:
“这...能治吗?”
张大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草民可以开一方药,健脾益气、润肺化痰,调理一段时日,咳嗽当有所缓解。”
“但——治标不治本。陛下这病根已深,非短时间所能拔除。”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缅甸地处偏远,药材品类有限,医术也远不如中原。”
“草民虽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若能回到中原,寻访真正的大国手,对症下药,或可根治。”
殿内一时沉默。
朱由榔苦笑了一声:
“回中原?谈何容易。”
王皇后低下头,在胸前悄悄画了一个十字,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向天主祷告些什么。
沐雨芸连忙道: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张大夫的方子若能缓解咳嗽,便是好事。”
“等将来……将来局势好转,再请中原名医诊治也不迟。”
朱由榔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那就麻烦张先生开方吧。”
张大夫应了一声,从药箱中取出笔墨纸砚,伏案写方。
写完后递给沐雨芸,又细细交代了煎药的方法和忌口的食物。
沐雨芸一一记下,将方子收好。
...
张大夫退下后,殿内只剩下朱由榔、王皇后和沐雨芸三人。
王皇后拉着沐雨芸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目光中满是怜惜:
“雨芸,之前在仙春楼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心里堵得慌。”
“你一个国公府的千金,竟要受那样的委屈…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沐雨芸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娘娘不必为臣女难过,那些都过去了。”
“臣女如今住在城西一处小院里,有赤娥陪着,虽然简陋,倒也清静。”
“平日里帮着联络城里的汉人士绅,筹集些粮草物资,算是为守城尽一份力。”
“沐国公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般坚强,定会欣慰。”
王皇后说着,眼眶又红了。
“你父亲……他是个忠臣,天大的忠臣。”
“咒水之难那日,他本可以不去的,可他说‘陛下在前,臣岂敢退缩?’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掩住嘴,无声地流泪。
沐雨芸的眼圈也红了,但她咬住嘴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沉稳:
“父亲一生忠君报国,死得其所。臣女虽不才,也不敢堕了沐家的门风。”
“娘娘不必为臣女担心,臣女过得尚可。只是陛下和娘娘——”
她看向朱由榔,目光恳切:
“陛下和娘娘身处险境,臣女日夜悬心。吴三桂的大军就在城外,孟人虽然眼下友善,但终究是外邦。”
“臣女只盼陈将军他们能守住城,盼李晋王早日来援,护佑陛下平安。”
朱由榔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轻声说:
“沐家的女儿,果然不一般。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沐雨芸低下头:
“陛下过奖了。”
...
沉默了片刻,沐雨芸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
“陛下,臣女今日来,还有一件好消息想和陛下禀报。”
“你说。”
“城里的汉人义勇,虽然才训练半个多月,但是已颇有成效。”
“陈将军和他手下的弟兄们日夜操练,那些百姓虽然底子薄,但个个用心,如今队列整齐,刀法也有了几分模样。”
“城里的汉人士绅们也踊跃捐钱捐粮,士气很高。相信我们必然能击退贼军。”
朱由榔听着,连连点头:
“陈云默这个人,朕信得过。他手下的那些豹枭营弟兄,个个都是好样的。”
“若不是他们,朕和太子只怕早已落入清军之手。”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只是苦了那些百姓。他们本可以在城里安生过日子,却因为朕,要拿起刀枪上阵杀敌。”
沐雨芸摇头道:
“陛下此言差矣。”
“臣女问过那些义勇,他们说,‘鞑子占了咱们中原,还要来这儿抓咱们的皇帝,不跟他们拼了,还算什么汉家男儿?’”
朱由榔一怔,随即眼眶微红。
“民心如此,朕……何以为报?”
王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陛下能平安回中原,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正说话间,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少年的身影探出头来,正是太子朱慈煊。
他约莫十三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袍子,面容清秀,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透着几分机灵。
“父皇,母后。”
他小声唤了一句,走了进来,规矩地向朱由榔和王皇后行礼。
太子上次已经见过沐雨芸,此刻并不认生,乖乖地唤了一声:
“沐姐姐好。”
沐雨芸连忙行礼:
“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事道:
“沐姐姐,我听说了,你不仅在城里帮父皇找大夫,还帮陈将军他们筹粮草。你真厉害。”
沐雨芸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殿下过奖了,这都是臣女分内之事。”
太子又转向王皇后:
“母后,您方才是不是又在向天主祈祷了?我看见了。”
王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柔声道:
“母后是在求天主保佑你父皇早日康复,保佑大家平安。”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沐雨芸的袖子:
“沐姐姐,你以后常来宫里玩好不好?我一个人读书,好闷。”
沐雨芸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道:
“殿下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帮陛下分忧。等打退了敌人,臣女一定常来陪殿下。”
太子用力点了点头。
朱由榔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很快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他侧过身,咳得弯了腰。
王皇后连忙上前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太子也紧张地凑过去,小手握着父亲的手,一声不吭。
沐雨芸见时候不早,起身告辞:
“陛下,娘娘,臣女不便久留。张大夫的方子,臣女会让人每日煎好送来。陛下务必按时服药,保重龙体。”
“雨芸——”
王皇后拉住她的手,依依不舍。
“你也要保重。有什么事,尽管来宫里找我。”
“臣女记下了。”
沐雨芸深深一拜,转身走出了偏殿。
阳光洒在她淡蓝色的衣裙上,将她纤细的背影拉得很长。
殿内,太子趴在窗沿上,望着沐雨芸离去的方向,忽然回头问:
“父皇,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中原?”
朱由榔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快了。”
太子又问:
“回中原以后,沐姐姐也会跟咱们一起吗?”
朱由榔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
...
夜色笼罩着阿瓦城。
陈云默站在北门城楼上。
这里是离敌军最近的方向,城墙上每隔十几步便插着一支火把,将垛口照得通明。
他倚着一根旗杆,望着城北黑沉沉的原野。
不一会,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听那熟悉的步伐便知来人是谁。
“头儿,我回来了。”
林小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喘息,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泥巴,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云默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什么发现?”
林小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铺在地上。
“我出城呆的这两天,前前后后把清军和莽白的大营转悠了两天,把该看的都看清楚了。”
陈云默蹲下来,火把的光映在那张纸上。
纸上画着简易的地形图,标注着清军和莽白部队的营地位置。
哨卡分布、巡逻路线,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心。
他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想道:
彬卡娅那边虽然也有探子查探情报,但豹枭营的兄弟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潜伏、侦察、画图,每一处细节都抠得比旁人仔细。
这种军务情报,还是交给自己人更放心点。
“莽白的人马扎在城北偏西,离江边不远,离城约莫十二三里。”
林小蛋指着图上左侧的一片标记。
“营地松散,哨卡稀稀拉拉,士气不高。看炊烟和灶台数量,人数最多两万人——比之前吹的三万差远了。”
陈云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小蛋的手指往右移:
“吴三桂的大营在城北偏东,离阿瓦城以北约莫二十里,背靠一片丘陵,面朝咱们。”
“营地扎得四四方方,外围挖了壕沟,架了鹿角,巡逻队一刻不停。”
“大炮呢?”
陈云默问。
“摸清楚了吗?”
林小蛋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头儿,说来奇怪,我在清军大营附近趴了大半天,始终没发现红夷火炮的影子。”
陈云默眉头一皱:
“红夷大炮一门都没看到?”
“红夷大炮一门都没有,到位的不过是一些虎蹲炮和小型火炮。”
林小蛋肯定地说:
“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后来躲在路边听几个运粮的民夫闲聊,才知道,吴三桂的红衣大炮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
陈云默眉头一皱。
“对。说是从云南运过来,山路难走,加上李晋王的人马一直在沿途袭扰,前前后后烧了好几批粮草辎重。”
“因此大炮的运输也跟着耽搁了,那些民夫说,最快还要五六天才能到。”
陈云默沉默了片刻。
五六天……这个时间差,或许是机会,或许是更大的威胁。
他原以为吴三桂兵临阿瓦城,火炮必然已经到位,没想到火炮依然还未到。
看来,李晋王在清军后方的牵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不过——”
林小蛋顿了顿,又补充道。
“虽然没有大炮,但火药和炮弹已经到了。”
“哦?”
“存放在大营后方三里外的一个村子里,那村子叫‘德达乌’,只有十几户人家,被清军征用了。”
“粮草辎重都堆在那儿,火药桶也有不少,守卫森严。”
陈云默盯着那张图,目光落在“德达乌”的位置上,若有所思。
“吴三桂这是在等。”
他缓缓开口。
“等大炮到位,再一起推上来。那时候火炮齐鸣,步卒压阵,才是最难对付的时候。”
林小蛋又道:
“我还听那几个清军闲聊,说是吴三桂打算先让莽白攻城。”
“万一莽白打不下来,他的大炮也慢慢到齐了,到时候再一鼓作气推上来。”
陈云默冷笑一声:
“吴三桂果然还是那副算盘,让别人当炮灰,自己坐收渔利。”
林小蛋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清军最喜欢捡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