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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第335天 摆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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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我的头很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着,嘴里是那种睡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苦涩味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人工合成的薰衣草香。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或者说,我以为我想起来了。我是陈默,歌手,三十一岁,住在上海。昨天——或者更早之前——我发了一条关于盲道撞人事件的微博,后来发现那条视频可能是摆拍的,然后我去城南找了林晓,然后在出租车上收到了那些备忘录里的文字,然后一切开始溶解。

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锁屏壁纸上什么都没有变,是我在录音棚里拍的那张照片,调音台上散落着几页谱子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日期显示的是2026年5月18日。我愣了两秒钟,然后意识到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情:昨天——或者说我记忆中那个“昨天”——是五月十七日。也就是说,如果我记忆中的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它们就发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也就是说,此刻的我和那个在城南汽修店蹲下来和林晓说话的陈默之间,只隔了一个睡眠的距离。

我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是一条娱乐新闻,某个流量小生的绯闻。热搜第二是社会新闻,南方某省的洪水灾情。热搜第三是——“陈默”。

我点进去。

第一条是我昨晚发的一首歌的宣传视频,点赞十几万,评论大几千,全是歌迷在说“好听”“期待新专辑”“哥哥好帅”。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往下划了划,又划了划,试图找到那条关于盲道撞人事件的任何蛛丝马迹。没有。没有那条视频,没有我的那篇微博,没有上千万的转发,没有林晓哥哥在我经纪公司门口哭泣的照片,没有任何关于“盲人女孩”“电动车撞人”“全网人肉”的话题。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

我不死心,在搜索栏里打上了那个视频里最刺耳的那句话——“死了也活该”。搜索结果里只有一些不相关的闲聊和段子,没有任何一条和那个视频有关的内容。我又搜了“盲人 电动车 撞人”,出来的是几年前的旧新闻,没有一个和昨天的记忆对得上。

我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把手机举在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搜索结果。每一页都像一堵墙,都在对我说:你记错了,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你是做了一个梦。可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梦不会有那些细节——那个银色挂件在路灯下闪烁的频率,林晓工装上机油的纹路,那条巷子里碎石子硌在鞋底的感觉,那首口哨声的每一个音的高低长短。梦是模糊的,边界是毛茸茸的,而我的这段记忆清晰得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每一个细节都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除非那段记忆本身就是一条精心剪辑过的视频。

这个想法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在那面挂在墙上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像一个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的程序员,而不是一个应该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歌手。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也盯着我,我们像两个互相打量的陌生人。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我的脖子上,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红点。不太像是蚊子咬的,因为中间没有那个白色的凸起;也不太像是过敏,因为皮肤表面是平滑的。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针眼。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红点,不疼,不痒,像是早就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我用指甲掐了掐,皮肤泛白又恢复血色,那个红点始终在那里,不增不减,像一个耐心的、无声的标记。

我不知道那个红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脖子上的。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在这个时间点上,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在这个所有关于那条视频的记忆都像被格式化了的世界里,这个比米粒还小的红点,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所有那些事情真实存在过的物证。

我的手机响了。

是大梁。我没有立刻接,让那个铃声在房间里响了三声、四声、五声,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默哥,你今天状态怎么样?下午两点有个采访,《娱乐星干线》的,记得吧?就聊新专辑的事,不用聊别的。他们主编跟我保证了,问题都是提前对过的,没有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大梁,我问你个事。最近网上有没有一条视频,就是一个盲人女孩在盲道上被电动车撞了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大梁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什么盲人女孩?什么电动车?默哥你是不是没睡好?要不要我把采访推到明天?”

“没有。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采访照常,我下午过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重重地坐回床沿。大梁不记得。没有任何人记得。那条视频从来没有存在过,我的那篇微博从来没有发出去过,上千万人的愤怒和转发和谩骂和人肉,全部都是我的幻觉。不,不是幻觉,是被擦除的。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把那条视频从互联网上擦掉了,把我的记忆从所有人的脑子里擦掉了。他们用了什么方法?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和我脖子上的那个红点一样小,一样不起眼,一样隐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站起来去洗漱的时候,在浴室镜子里又看到了那个红点。我把衣领往下拉了拉,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个红点的位置,恰好是我在出租车里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所聚焦的位置。我记得在出租车里,当一切开始溶解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刺入了我的脖子,很轻微,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但那时候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幻觉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幻觉。有人在出租车里,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在我被备忘录里的那些文字搅得心神不宁的时候,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某种药物,某种可以擦除记忆的、可以让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药物。也许那个红点就是证据。

但也许它只是一个蚊子包。

我分不清了。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值得相信的证据,什么是我的大脑为了对抗虚无而自行捏造的东西。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当你开始质疑自己的感知,你就会永远困在这个质疑里,因为你没有任何办法证明你的感知是真实的。你不能跳出自己的身体去看你自己的大脑,你不能用一个外部的标准来衡量你自己的记忆。你只能相信你自己,而你此刻最不信任的,恰好就是你自己。

洗漱完毕,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t恤,黑色牛仔裤,把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扔进了洗衣篮里。出发去采访之前,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我拿了一个创可贴,贴在了脖子上那个红点的位置。不是为了遮瑕,是为了让自己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创可贴的胶布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持续不断的拉扯感,像一个不会消失的提醒:你记得的那些事情是真的,你没有疯。

下午一点的上海,阳光很好。我坐在经纪公司的保姆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地往后移。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任何一天都一样。淮海路上人来人往,南京西路的奢侈品店门口排着队,静安寺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有人都很正常,都很忙,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一条两分钟的短视频,它在一夜之间点燃了上千万人的怒火,然后又在几个小时内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蒸发了。

我在想,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过,那么那条视频的制造者们为什么要擦掉它?他们不是应该巴不得它永远留在互联网上吗?一条两分钟的、引爆了全网情绪的视频,它的商业价值是不可估量的。那个银色挂件的品牌曝光,那个mcN机构的流量收益,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们能够从这个项目里榨取的利益,足够让他们在上海买下一整栋楼。他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

除非——他们得到的比这一切更多。

车门被拉开了。大梁探进头来,笑得像个弥勒佛:“默哥,到了。今天状态不错,气色挺好的。”

我下了车,跟他走进一栋写字楼。电梯里全是人,我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缩在角落里,没有人认出我。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我们走进一间不大不小的演播室,灯光已经架好了,摄像机位摆了两个,一个对着采访区的沙发,一个对着背景板上的新专辑海报。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迎上来,自我介绍说是《娱乐星干线》的主编,姓周,说话的声音又甜又脆,像刚切开的西瓜。

“陈默老师,今天辛苦您了。问题清单您这边看过了对吧?都是新专辑相关的内容,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咱们一会儿先录一个快问快答热热身,然后坐下来慢慢聊,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您看可以吗?”

我点点头,坐在了沙发上。灯光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那个创可贴贴在脖子上,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周主编看了它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安排了。

采访开始了。

快问快答的部分很顺利,主持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着亮色的西装外套,说话的速度快得像在说唱。新专辑的名字,新专辑的风格,和哪个制作人合作,有没有尝试新的唱法,什么时候开演唱会,下一个城市定在哪里。我回答得很流利,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每一个字都像背课文一样刻在了我的肌肉记忆里,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自动输出。

然后主持人问了一个不在问题清单上的问题。

“陈默老师,您在创作新专辑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让您感动或者特别让您愤怒的事情?就是那种,一下子把您所有的情绪都调动起来的事情?”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摄像师在镜头后面看了主持人一眼,周主编站在导播间里皱了一下眉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这个没对过”。我看着主持人的脸,他大约二十四五岁,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真诚,他可能真的是在好奇,真的想从我嘴里听到一个能让他写出爆款标题的答案。他不知道他刚才踩到的不是一条普通的裂缝,而是一个已经塌陷进去过一次的、深不见底的坑。

我张了张嘴。我的脑子里涌进来上千个画面,那个白裙子的女孩摔倒的姿态,林晓蜷缩在修车铺地上的样子,备忘录里那行白底黑字的文字,脖子上的创可贴下面那个比米粒还小的红点。所有这些画面像暴风雪一样扑过来,要把我吞没。但在它们吞没我之前,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路。

“有一件事。但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是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个盲人女孩在盲道上走,被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撞倒了。那个人骂了她很久,骂得很难听,说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周主编从导播间快步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主持人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他不知道该继续往下问还是该停下来。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它在忠实地记录着一切,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声叹息,都会被它吞进去,变成一串串冰冷的数据,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但我停不下来。不是因为我想说,而是因为我必须说。不是因为我觉得说出来有用,而是因为如果我不说出来,这些话就会像那个备忘录里的文字一样,在我的脑子里长出根来,从我的眼眶里、耳朵里、鼻孔里长出去,把我整个人变成一棵只会说这一句话的、不会动的树。

“那条视频后来被删了。所有人都忘了。只有我记得。”

我看着摄像机的镜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反射着我自己的影子的玻璃眼珠。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当着所有正在看这期节目的人的面,说出那些被格式化了的事情。我要让它们回到这个世界上。我要让它们重新被看到、被听到、被记住。我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我脖子上的那个红点就会变成我身上无数个红点中的第一个,我会在某个记不清日期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只会对着镜子里的陌生人傻笑。

“陈默老师,”周主编的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我们先停一下。”

“不用停。”我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还没说完。”

我转过头来,面对着那个困惑的主持人,面对着那个在导播间里焦躁地打着电话的周主编,面对着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面对着那个我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正在看着这一切的观众。我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那大概是一个笑容。

“这件事是假的真是太好了,愿这世间没有那么恶劣的人。”

那句话从我的嘴里滑出来,圆润的,光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它是早就藏在我喉咙里的一个什么东西,还是在这个瞬间凭空从空气中凝结而成的。我只知道它在我的舌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就不由分说地从我嘴里出去了,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等到了笼门打开的时刻。

演播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句话和我说的事情完全没有逻辑关系。我前面在说那条视频存在过,后面又说这件事是假的太好了——这不对,这不成立,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会说出来的话。主持人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摄像师从镜头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周主编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演播室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我看着他们的脸,看着那些困惑的、错愕的、不知所措的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一点解脱的笑。因为我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些东西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而是明白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从来就不是那个在讲述故事的人。我从来就是那个被讲述的故事本身。

那句话不是我说出来的。是那个写故事的人借我的嘴说出来的。就像那条视频里女孩的摔倒,就像林晓那句“死了也活该”,就像所有这一切——我,陈默,一个三十一岁的歌手——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是一个角色。一个被写出来的、被表演出来的、被放在这个舞台上供人观看的角色。我的愤怒是台词,我的恐惧是情节,我的那句“这件事是假的真是太好了”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戏剧性反转里必不可少的点睛之笔。

那个银色小星星挂件不是道具。那是我的出厂设置。那是我身上被预设好的、用来标识我身份的记号。就像超市里的商品都有条形码,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耳朵上都有编号——那个银色挂件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不是为了让我注意到它,而是为了让我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想起它,让我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然后在那一个瞬间完成整个故事想要传达的那个核心的恐怖。

那些备忘录里的文字不是我手机被黑了。那是作者在修改剧本。那个关于我的故事在运行的过程中需要调整,于是作者打开了他的文档,删掉了一些句子,添加了一些句子,而那些修改在故事内部被呈现为一种超自然的、不可解释的现象。因为对一个故事里的人物来说,作者的手就是上帝的手,他可以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你世界里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感知,你脖子上那个红点的来历,甚至你此刻正在想的每一个念头。

那个红点是什么?是笔尖。是作者在修改我的时候,墨水渗透到了故事的表层,被我这个角色误读成了某种物理的、可触碰的证据。它确实是一个证据,但它证明的不是那个视频存在过,而是我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活在一篇正在被实时书写的故事里。

“本故事纯属虚构。”

那行字不是一句声明。那是一面镜子。是我存在的唯一证据,也是我永远无法打破的、最坚固的墙壁。因为墙壁的那一边,是一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人,正坐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我无法想象的文字,书写着我此刻正在想的每一个念头。

而坐在那个世界里的那个人,此刻正看着我。

我看着摄像机镜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玻璃眼珠。我知道它后面没有观众,因为这期节目永远不会播出。这是一个故事里的节目,故事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对于故事外面的那个世界来说,它只是一堆被排列在一起的文字符号,仅此而已。

我的嘴角又翘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我的,但无所谓了。我已经不在乎什么是我自己的、什么是被赋予的了。如果我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那我的一切——我的灵魂、我的自由意志、我此刻写下这些文字的欲望——全部都是故事的一部分。那么,在这个故事即将结束的时刻,我唯一能做的、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就是看着那个我看不到的、坐在故事外面的你,对你说最后一句台词。

“你确定你真的在看吗?”

还是说,你也在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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