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六月二十一,巳时三刻。
天津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但王威大军北撤的烟尘已远在天际线处。林昭站在东南角那座破损的墩台上,脚下是裂缝蜿蜒的砖石,眼前是满地狼藉——碎裂的云梯残骸、深深嵌入地面的实心弹坑、染血的沙袋和折断的兵刃。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夏平原特有的草腥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清点完了。”林安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两百零九,轻伤不计。百姓死伤……约三百余,多是炮击时躲避不及或被流矢所伤。”
林昭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门完成使命后已经冷却的新炮上。炮身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炮呢?”
“科恩先生正在详细测绘。他说……”林安轨顿了顿,“裂纹比预想的深,已延伸至内膛。这炮……废了。”
“但它完成了该做的事。”林昭终于转过身,看着儿子。林安轨脸上沾满黑灰,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新血,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那是劫后余生、却又深知危机未解的复杂眼神。“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妨事。”林安轨下意识地用了更随意些的语气,但很快又端正了神色,“山长,王威虽退,但墩台损毁严重,东南角这段城墙必须彻底重修。还有,城中药库存量……”
“我知道。”林昭打断他,目光望向城内。炊烟已从许多院落升起,那是百姓开始生火做饭的迹象——生活正在废墟中顽强地继续。“让匠作营先修城墙缺口,墩台用木架临时支撑。药库的事……等南边的消息。”
他走下墩台,林安轨跟在身后。父子二人穿过忙碌的修补人群,那些守军和百姓看到他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行礼。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用命换来的平静。
走到鼓楼下时,林昭忽然停步,侧头看向儿子:“你刚才在墩台上,想说什么?”
林安轨一怔,随即明白父亲指的是自己汇报伤亡时那短暂的停顿。他抿了抿嘴,低声道:“我在想……如果昨夜那一炮没打中帅旗,如果王威不管不顾继续强攻,我们现在……”
“没有如果。”林昭的声音很平静,“陈石头打中了,王威撤了。这就是结果。”
“可是爹——”林安轨下意识用了这个称呼,随即意识到周围还有人,立刻改口,“山长,我们只是侥幸。那门炮只能打两发,膛线还是歪的。下次呢?如果阉党派来的是不惜命的疯子,如果荷兰人真的把快炮运到北京……”
“所以我们要造更好的炮。”林昭走进鼓楼,楼梯昏暗,他的声音在木阶上回荡,“要把膛线拉得更直,要把炮壁锻得更厚,要让开花弹打得更远、炸得更开。天津这一夜告诉我们两件事——”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转身看着追上来的儿子,“第一,匠人的手艺,在绝境中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第二,我们的手艺,还远远不够。”
林安轨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父亲。晨光从楼窗斜射而入,照在林昭鬓角新添的霜白上。他突然意识到,父亲也老了——不是身体的老,是那种承载了太多生死、太多责任后的沧桑。
“我明白了。”他说。
“不,你不完全明白。”林昭继续向上走,“你现在想的,是怎么造出下一门更好的炮。这没错。但更重要的,是让陈石头、李二顺他们,能活着把这份手艺传下去。让十年后、二十年后,大明的匠人不用再像昨夜那样,用半条命去搏一发炮弹。”
他们走上顶层。科恩正蹲在那门废炮旁,用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蒋铁匠也从南京赶来了——这位老匠作大监是接到飞鸽传书后连夜北上的,此刻正用手一遍遍抚摸炮身上的裂纹,眉头紧锁。
“蒋老。”林昭拱手。
蒋铁匠抬起头,花白的胡须抖了抖:“林总监造,这炮……可惜了。”他手指停在裂纹最深处,“但更可惜的是这手艺——陈石头那小子,拖着一条伤腿,在烽火台里硬生生拉出了膛线。这手艺,得留下来。”
“所以请您来。”林昭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空白图纸,“科恩先生已经测绘了所有数据,裂纹走向、变形程度、膛线不均匀的细节。我们要做的,是根据这些‘错’,找出‘对’的路子。”
蒋铁匠的眼睛亮起来。老匠人最爱两件事:一是看见好材料,二是解难题。眼前这摊东西,既是天大的难题,也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从来没人能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拉出膛线,更没人能记录下失败的所有细节。
“给老夫三天。”蒋铁匠捋起袖子,露出那双布满烫伤疤痕却依然稳健的手,“三天,我把这炮从头到尾拆了,每一寸铁都称过、看过、敲过。陈石头那小子醒了没?让他来,他拉的膛线,他最清楚哪儿手重了、哪儿心急了。”
“还在昏睡。”林安轨答道,“军医说失血过多,加上连日高烧,体力透支太甚,得睡足一天一夜。”
“那就让他睡!”蒋铁匠大手一挥,“睡醒了,带着他那枚铜钱来见我。李老蔫的徒弟……不能就这么折了。”
同一时辰,南京栖霞山。
陈小锤蹲在铸炮坊外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枚银质长命锁。蒋奶奶给他端了碗粥,他没喝,只是盯着远处江面的方向。
“想你爹了?”蒋奶奶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温和。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蒋爷爷说,爹是英雄,在天津造了一门很厉害的炮,把坏人打跑了。”
“那你该高兴啊。”
“可是……”陈小锤低下头,“英雄也会疼,也会累,对不对?爹的腿……”
蒋奶奶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老人经历过太多离别,知道言语在真正的担忧面前有多苍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进格物院大门,马上的信使几乎是滚下来的,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信:“八百里加急!镇江口战报!”
整个格物院瞬间骚动。钱士升从廨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撕不开火漆。几个年轻的书办围上来,屏住呼吸。
信纸展开,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
“六月二十一辰时,郑家水师联合我格物院试验船队,于舟山外海与荷兰三艘快船遭遇。接战两刻钟,击沉敌船一艘,重创一艘,我损失爆破船两艘,福船一艘。沈总监造坐镇指挥无恙,现已撤回定海水寨。详情后禀。”
钱士升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旁边书办连忙扶住。
“击沉一艘……重创一艘……”老尚书喃喃重复,忽然一把抓住信使,“我们的船呢?沈总监造真没事?她人在哪儿?”
“沈总监造在定海水寨,正与郑将军商议下一步。”信使喘着气,“郑将军说,荷兰快船速度极快,炮火猛烈,若非沈总监造提前布下爆破船阵,又以火龙出水奇袭,此战胜负难料。但……荷兰主力舰队仍在附近海域游弋,随时可能报复。”
钱士升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扶着廊柱才站稳。海战赢了,虽然是惨胜。但更大的风暴,显然还在后面。
他望向北方,又望向东方,最后看向手中这封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战报。
陆上刚稳住,海上又起波澜。
这大明,究竟要流多少血,才能迎来真正的太平?
定海水寨,未时。
沈云漪站在了望台上,海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远处海面上,那艘被重创的荷兰快船正在缓缓下沉,桅杆已经折断,船身倾斜,只剩几片残帆还在风中无力飘荡。更远些,郑芝龙的船队正在回收落水的己方水手,几艘小船在海浪间起伏,像挣扎的树叶。
“我们损失了一艘福船,两艘爆破船。”郑芝龙走上了望台,这位海上枭雄此刻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死了七十三个弟兄,伤了一百多。荷兰人的炮……真他娘的快。”
“多快?”沈云漪问,声音平静。
“比我们最好的佛郎机炮,装填快一倍。”郑芝龙伸出两根手指,“他们的炮手训练有素,三轮齐射的间隔,我们的船只能勉强完成一轮半。而且炮弹——”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扭曲变形的铁球,递给沈云漪,“你看,这不是普通的实心弹。弹壳很薄,里面灌了火药和铁珠,落地就炸,跟你们的开花弹一个路数,但更轻,打得更远。”
沈云漪接过那枚弹壳。铁皮厚度只有大明开花弹的一半,接缝处用铅封死,表面还铸有凹凸的纹路——那是为了在飞行中保持稳定。
“他们的船呢?”她继续问。
“快。”郑芝龙言简意赅,“顺风时,我们的福船追不上。但逆风或侧风时,他们的帆转向不够灵活,这是弱点。另外,他们的船板薄,怕火攻——今天那艘沉掉的,就是被爆破船贴近后引燃了帆索,火势蔓延太快,他们救不及。”
沈云漪点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她望向海面,那艘正在下沉的敌船已经只剩桅杆顶端还露在水面,几个荷兰水手抱着残木板在波浪中浮沉,正被明军小船捞起。
“俘虏了多少?”
“十三个,都是水手和炮手,军官在沉船前跳海,没捞着。”郑芝龙顿了顿,“沈总监造要审?”
“要。”沈云漪转身走下了望台,“但不是用刑。带他们去看我们救起来的落水同伴,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饭吃。然后……带他们去看格物院的船坞。”
郑芝龙一愣:“这……”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商人,不是军队。”沈云漪边走边说,“商人重利,水手和炮手更是拿钱卖命。让他们看看我们有什么,能造什么,未来能给他们什么——比严刑拷打更有用。”
她走进水寨议事堂,吴铁锚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摊着海图和刚刚草绘的敌我阵型图。
“沈总监造,今天这一仗,有个蹊跷。”吴铁锚指着图上几个标记,“荷兰人的三艘快船,出现的位置太巧了,正好卡在我们从长江口到舟山的航线上。而且他们一接战就往东南方向退,像是在……试探,或者说,引诱我们追。”
“你是说,他们在东南方向有埋伏?”沈云漪看着海图。
“不一定。”郑芝龙跟进来,接话道,“红毛夷狡诈,但他们的主力是盖伦大船,速度慢,藏不住。我更觉得,他们是在摸我们的底——看看我们的船能跑多快,炮能打多远,敢不敢在深海跟他们硬碰硬。”
沈云漪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舟山移到澎湖,再移到更南边的吕宋。
“科恩先生说过,荷兰人在远东的最大据点,在巴达维亚。”她轻声道,“但他们想要的,是大明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所以他们的船一定会频繁北上,一定会寻找可以落脚、补给、贸易的港口。舟山群岛岛屿众多,水道复杂……”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郑将军,给你五天时间,能不能把舟山所有适合大船停泊的港湾、所有有淡水补给的海岛,全部摸清标出来?”
郑芝龙咧嘴一笑:“三天就够了。我在这一带跑了十几年,哪块礁石下能摸到鲍鱼都清楚。”
“那就三天。”沈云漪转向吴铁锚,“吴师傅,爆破船的改良要加快。今天的战事证明,火龙出水推进器有效,但点火时机太难掌握——要么冲不到敌船前就力竭,要么冲过头错过目标。我需要一个更可靠的触发机关。”
“沈总监造是想要……延时引信?”
“不完全是。”沈云漪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码头上正在修补的船只,“我在想,能不能让爆破船在接近敌船一定距离时,自动点火加速?比如,用一根长杆探出船头,触到敌船舷就引发机关……”
吴铁锚眼睛一亮:“就像水雷的触角?”
“对。但要比水雷精巧,要能保证船体在加速时不失稳。”沈云漪转身,语速加快,“另外,敌船的快炮装填速度是个大麻烦。我们不能总靠爆破船去换——一艘船至少要三十个匠人忙半个月,我们换不起。”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枚荷兰开花弹的残骸:“他们的弹壳薄,所以轻,所以打得远。但薄也有薄的弱点——更怕火烧,更怕撞击。如果我们造一种专门对付炮位的箭矢呢?箭头裹浸油棉絮,点燃后射出,专钉在他们的炮窗附近,引燃炮膛里的火药或者堆积的弹丸……”
郑芝龙和吴铁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这位看似温婉的总监造,脑子里装的全是要人命的主意。
但在这你死我活的海上,不要人命的主意,就是送命的主意。
“我这就去安排。”郑芝龙抱拳,“三天后,舟山水道全图一定送到。”
“我去工坊。”吴铁锚也起身,“触杆触发机关……给我两天时间,做出个雏形来。”
两人匆匆离去。议事堂里只剩下沈云漪一人,和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岛屿标记。
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陈小锤给的那枚银质长命锁。锁身冰凉,上面錾刻的“平安”二字已经有些模糊。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摇曳。
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昭第一次带她和安轨去看刚铺好的铁轨。那时安轨还小,趴在轨道上听远处传来的声音,兴奋地说:“爹,我听见火车在叫!”
那时她觉得,铁轨铺到哪里,太平就能延伸到那里。
现在她知道,铁轨铺到哪里,战火就可能烧到哪里。
但路,还是要铺下去。
因为不铺路的地方,永远只有死路。
她把长命锁重新包好,贴身收好。然后提起笔,开始给林昭写信。
信不长,只说海战小胜,己方无恙,需加快船舶火器改良。末了,她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见海方知天地阔,临渊才晓匠心如舟。安轨若问归期,便说——待铁路通海时。”
写罢,封好,唤来信使。
“送去天津,亲手交予林总监造。”
天津,黄昏。
林昭接到信时,正在烽火台坑道里看蒋铁匠拆解那门废炮。老匠人已经将炮身从架子上卸下,正用特制的卡尺测量裂纹每一寸的深度和走向。
信使风尘仆仆,显然是换马不换人一路狂奔来的。
林昭走到坑道口,借着最后的天光读完信。当看到最后那句“待铁路通海时”,他沉默了很久。
“山长?”林安轨走过来,看见父亲手中的信纸,“是……南边的消息?”
林昭将信折好,收起:“你娘在海上打了一仗,赢了。荷兰人一艘船沉了,一艘重创。”
林安轨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们的损失呢?”
“不小。”林昭没有隐瞒,“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重要的是——”他看向儿子,“你娘找到了对付荷兰快炮的法子,也在改良爆破船。海上的事,她在担着。”
林安轨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砖:“爹,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一家人,就只是普通的铁匠、普通的商人,是不是……”
“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在刀尖上走?”林昭接过他的话,“也许。但安轨,你见过运河边的纤夫吗?他们一辈子低着头,拖着比他们重十倍的货船,一步一步往前挪。背上勒出血痕,脚下磨出水泡,就为了挣一口饭,养活一家老小。他们普通吗?普通。他们轻松吗?”
林安轨不说话了。
“这世道,普通人活得最苦。”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要做的,不是让自己变成普通人,而是让普通人——让那些纤夫、那些农夫、那些匠户——有一天,能不用再低着头、勒着背、流着血汗去挣那口饭。铁路通了,货不用纤夫拉了;机器多了,地不用全靠人刨了;格物院开了,匠人的孩子能读书认字、能靠着脑子里的手艺吃上饭了……这才是我和你娘,还有陈石头、蒋铁匠、孙石头他们,拼死在做的事。”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进坑道,在拆解的炮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安轨抬起头,看着父亲。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枚铜钱为什么那么重——那里面熔铸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艺,而是一群人的念想。
“我懂了,爹。”他说,这次没有改口。
林昭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父子之间,很少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去歇着吧。明天开始,跟着蒋老学怎么锻炮。陈石头醒了,你也得去帮忙——他那条腿,得有人扶着做康复。”
“是。”
林安轨转身离开。走到坑道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又走回了那门拆解中的废炮旁,正弯腰和蒋铁匠讨论着什么。昏黄的油灯火光将两个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老一壮,像两座沉默的山。
而坑道外,暮色四合,星光初现。
更遥远的东方海上,此刻应是明月升起,波涛万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