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五殿下并非太子殿下的人。”
周文远的目光重新落在西瓜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你说不是就不是？那封信是他送的，太子让他送的，他照做了。这不是太子的人是什么？”
“周先生，你可知道五殿下的身世？”
周文远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五殿下的生母，原只是浣衣局的一个宫女，后来不知怎的被皇上临幸了，怀了五殿下，生的时候难产死了，临终前求了皇后娘娘照拂五殿下，皇后娘娘就把五殿下记在了名下。”
“说是记在名下，可皇后娘娘何时正眼看过他？景阳宫那地方，年久失修，破败不堪，连太监宫女都不愿去伺候，五殿下在那里住了将近十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上书房，骑射课了。”
“如今挂在皇后的名下，就更只是一个被随时拿捏的玩物罢了。”
“如今的五殿下想在太子的眼皮底下活下去，只能听命太子，但微臣可以替五殿下保证，五殿下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周文远靠在床头，听完西瓜那一番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年纪不大，野心倒是不小。”
西瓜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先生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周文远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西瓜，“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又是五殿下身世凄惨，又是皇后不闻不问，又是太子利用他送信，说到底，不就是想让老夫觉得，五殿下是个可怜人，值得同情，值得辅佐？”
“可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但不是每个可怜人，都值得老夫卖命。”
“老夫虽然不在朝堂，但这点事还是看得明白的。太子要杀老夫灭口，五殿下趁机救了老夫，想收为己用。一石二鸟，好算计。”
“只是老夫不明白，五殿下凭什么觉得，老夫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跳进另一个坑？太子要老夫当棋子，五殿下就不把老夫当棋子了？你怎么就能保证五殿下就不是太子那样的人。”
西瓜坐在圈椅上，心里却已经急得炸开了锅。
这家伙怎么这么难搞啊。
自己都把五皇子的身世说得那么惨了，这人还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样子。
宿主大人给的词都快说完了，这人还在那冷嘲热讽，什么“年纪不大野心倒是不小”，什么“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西瓜在心里疯狂呐喊，面上却还得端着那副大臣的架子，不能露怯。
周文远见他不说话，冷笑了一声，“怎么？被老夫说中了？”
西瓜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
把宿主大人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吧。
“先生，我告诉你五殿下这段身世，并非想让你同情五殿下，只是想说五殿下的母亲也是平民，五殿下明白那种在权力压迫下的那种无能为力，五殿下告诉微臣，让微臣把先生送到这里，并非想逼迫先生做出选择，而是想还给先生选择的权力。”
“皇宫那边的事情我们已经处理干净了，先生接下来就是自由的了，就是五殿下还有几句话想让微臣传递给先生。”
“殿下说他读过先生当年在翰林院写的那篇《论科考积弊疏》，你这样的人，本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的，先生当年辞官，是因为朝廷黑暗，是因为奸佞当道，是因为自己的一腔抱负无处施展，无论结局如何这都是殿下所佩服敬畏的。”
“科考乃国家抡才大典，不可不慎；取士当以才德为先，不可偏废。朝廷用人，当唯才是举，不可论资排辈，不可因言废人。”
“殿下说，他年纪还小，很多事还不懂，但他知道，先生这样的读书人，不应该被埋没在城南的巷子里。这个世道，也不该是先生笔下描述的那个样子。”
“殿下还说，他不是要先生为他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先生应该活着。应该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不是被当成棋子，死在刑部大牢那肮脏的地方。”
周文远没想到他能说出自己当年文章里面的内容，西瓜在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周文远的脸色，注意到他愣在那里，忍不住沾沾自喜，当初宿主大人告诉自己这段话，自己还嫌弃太长背了好几天呢，看来真的好像有点用处。
西瓜连忙趁热打铁，把宿主大人交代的最后一段话也倒了出来。
“先生，殿下说他现在才十三岁，按照规矩，至少还要两年才能出宫建府。这两年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想做什么。他只想好好读书，好好练功，好好活着。”
“殿下说了，一切选择都在先生自己这边。先生若想走，等身子养好了，随时可以走。天涯海角，殿下不会过问，也不会阻拦。”
“先生若想留下来殿下说，他不敢保证自己能给先生什么，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做成什么。但他可以保证，无论将来如何，他绝不会让先生再受今日之辱。”
西瓜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西瓜捋着胡须，心里正暗自得意，就听周文远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五殿下今年十三岁？”
西瓜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十三了。”
“老夫看他那日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还以为不过八九岁。”
西瓜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这个周文远真的不按常理说话啊，宿主大人没教过自己怎么应对这个啊。
“现在宫里对皇子，都这样吗？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听着周文远这么说，西瓜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弃五皇子太弱了的意思吗？
“老夫知道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可以走了，让老夫一个人待会儿。”
在西瓜还没有想出这么回答，周文远又说话了，西瓜看着周文远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先生，那你的意思是……”
“老夫说了，考虑考虑。你回去告诉五殿下，老夫会认真考虑的。”
西瓜还想再问，可宿主大人说过，不能逼得太紧，要给周文远自己消化的时间。
“那先生好好歇息，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探望。”
西瓜从圈椅上站起来，对着周文远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西瓜从门内迈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都有些发软。
屋外，夜色沉沉的，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黄媛媛就靠在门边的墙上，月白色的斗篷兜帽已经放下来了，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见西瓜出来之后，侧过头，看了西瓜一眼。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西瓜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的架子一下子垮了下来。
“宿主大人。”西瓜走到黄媛媛面前，声音有些发虚，“我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没有。他说考虑考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问我五殿下是不是真的只有十三岁时那副表情，好像有点嫌弃？”
“没事，我在外面能听到你们的对话。”
“宿主大人……”
“行了。”黄媛媛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西瓜的脑门。
那一瞬间，指尖亮起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西瓜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意从眉心蔓延开来，浑身都软绵绵的，舒服得它想叹气。
然后，它听到了黄媛媛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先变回来吧，不是本形态的人形对你消耗太大，再撑下去要撑不住了。”
西瓜很想说“我还撑得住”，可它连张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月白色的光芒从西瓜周身亮起，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光晕，渐渐地将西瓜包裹起来，光芒散去后，那个大臣已经消失了，一团小小的、银白色的毛球，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黄媛媛伸出手。
西瓜稳稳地落在她的掌心里，四仰八叉地摊开，小爪子蜷在胸前，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小鼻子抽动一下。
黄媛媛看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点本事，还硬撑。”
黄媛媛将西瓜小心翼翼地放进斗篷的内袋里。内袋是她特意缝的，衬了厚厚的棉布，又软又暖。
西瓜在袋子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便彻底不动了。
看来，这段时间还是少让它变成人形了。
这具身体毕竟不是西瓜的本体，维持非本体的形态，消耗的精神力远超她的预估。今晚若不是她一直在旁边用自己的精神力帮它撑着，这小家伙估计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过。
不过，总算是撑过来了，而且看样子还表现得不错。
周文远靠在床头，盯着那扇被轻轻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褥下露出的手。手背上还沾着干涸的灰黑色污渍，是刑部大牢里蹭上的。
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节因为连日寒湿而微微肿胀，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可这双手是暖的。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翻转了一下，看着掌心里那些陈旧的茧子，双手，写了二十多年的文章，批了十几年的作业，他以为它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城南那条窄巷子里，在一摞摞泛黄的宣纸间，慢慢老去，慢慢僵硬，直到再也握不住笔。
可它们现在还是暖的。
周文远将手放回被子里，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五殿下。
那个孩子，他记得。那日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棉袍，手里攥着一封信，微微仰着脸，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他当时还在心里想，这孩子眼睛真干净。
在这座皇城里，在这座名利场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睛了。
禁足的第三日，天还没亮，萧昭煜就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那顶帐子是搬来启祥宫时内务府新换的，月白色的轻绡，绣着几枝青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萧昭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在枕边，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攥成拳。这几日每日练马步，掌心磨出的薄茧还泛着嫩红，握拳时能感觉到皮肤绷紧的微痛。
赵师父说，茧子要磨到硬了，厚了，才算真正练出来了。他现在还差得远。
刘公公端着铜盆进来，看到他发呆，轻手轻脚地将铜盆放在架上，拧了热毛巾递过来。
“殿下，先擦把脸。今儿个是最后一日了，等会儿把书呈上去，禁足就算解了。”
萧昭煜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擦完脸，将毛巾递回去，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色的棉袍，自己穿上，系好腰带，又将腰间那枚玉佩摆正。
“刘公公。”
“老奴在。”
“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消息？”
刘公公端着铜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闪烁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
“回殿下，没什么大事。太子殿下派人来问过两次，说让殿下好好抄书，别的事不用操心。”
萧昭煜系腰带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刘公公。
“刘公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老奴哪敢瞒殿下……”
“刘公公，你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你一说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
“殿下……老奴不是有意瞒您，是怕您听了难过。”
“什么事？”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
“那位周先生在牢里自尽了。”
萧昭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搭在腰带扣上，保持着那个系腰带的姿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突然黯淡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狱卒第二天早上发现的，人已经凉透了。刑部那边已经结了案，定性为畏罪自尽，家产充公，私塾查封。”
萧昭煜没有说话。他慢慢将腰带的铜扣扣好，理了理衣摆，走到书案前，将那摞抄好的《孝经》抱起来。
“殿下……”刘公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我去御书房交书。”萧昭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公公心里发慌，“父皇说过，禁足期满，把书呈上去。”
“殿下，您……您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
萧昭煜摇了摇头，抱着那摞书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来，低着头，
“刘公公。”
“老奴在。”
“那日我出宫送信，在城南集市逛的时候，看到有人卖泥人。那师傅手艺不好，捏的老虎不像老虎，倒像只大猫。我当时想买一个回来，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不好看，拿回来也没地方摆。”
刘公公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现在有点后悔了，好歹是宫外的东西，拿回来摆在书架上，也算是个念想。”
说完，萧昭煜迈过门槛，抱着那摞书，走进了初冬的晨光里。
从启祥宫到御书房的路，萧昭煜走了很多遍。
可今日这条路似乎格外长。
怀里那摞书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孝经》抄了十遍，一遍十八篇，一共一百八十篇。禁足这三日，他每日除了跑步，练功，读书，便是在抄书。
那些字句从他笔尖流淌出来，流过泛黄的宣纸，流进他的脑海里，刻进他的骨血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终于立身。”
当时还不知道周先生是谁，这几日听说了一些关于他的故事。
周先生那样的读书人，不该死在刑部大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