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冲击，比刚才模型自己动起来还要让她心神剧震。
她抱着零件的手臂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有些发酸发热。
李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为这姑娘不平的怒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点蔫坏、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图穷匕见：
“墨灵姑娘，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你在这垃圾场……呃，材料宝库里研究，虽然清净，但条件是不是太艰苦了点？风吹日晒不说，还影响发挥啊！你看刚才，稍微激动点，差点把宝贝模型震散了不是？”
他指了指铁牛门板上那个嘎吱作响的玩意儿，继续循循善诱：
“我呢，正好认识个朋友，在中墟洲万宝楼当点小差。万宝楼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号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他们不买卖’的大商会！”
“那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大，宝贝多，废弃的、不要的、等着拆解研究的玩意儿，堆得比这垃圾场还壮观！最关键的是——清净！专门的研究工坊，隔音防震，配套齐全，想要什么材料，一句话的事儿！”
“最重要的是，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更没人敢嫌弃你说话！想拆啥拆啥，想研究啥研究啥，只要别把楼拆塌了就行！”
李凡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灵，抛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怎么样？墨灵姑娘，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拆东西？跟我干！去万宝楼！我保证，绝对比这垃圾场强一万倍！让你拆得舒心，拆得放心，拆出水平，拆出风格！”
“万……万宝楼？”
墨灵彻底懵了，小嘴微张，像条缺氧的鱼。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宫一样遥不可及。
她一个被师门嫌弃、只能在垃圾场捡破烂的结巴，去万宝楼？拆东西？
这……这简直比刚才的永动机模型还不可思议！
巨大的惶恐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
她下意识地猛烈摇头，抱着零件的手臂勒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慌乱。
“不……不行……我……我不配……我只会弄坏东西……我……我说话他们会笑……会赶我走……”
自卑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谁敢笑？谁敢赶？”
李凡眉毛一竖，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李凡带来的人，看谁敢说三道四！万宝楼少主宋念是我……呃，合作伙伴！铁哥们！她最欣赏的就是有真本事的人！”
“你这种能把垃圾变宝贝的神技，她要是知道了，得八抬大轿把你请进去！信我！”
他拍着胸脯，一副“天塌下来我顶着”的豪迈模样。
“就是就是！”
钱小多立刻帮腔，唾沫横飞。
“墨灵姑娘，你可别小看凡哥！在飞虹桥头，凡哥一句话，就让金蟾沈氏那帮孙子吐血三升，股价暴跌！”
“万宝楼宋大小姐见了凡哥都得客客气气！你跟着凡哥，去了万宝楼，那就是技术供奉的待遇！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大师？谁还敢笑话你？活腻歪了吧！”
铁牛也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墨灵姑娘，你放心！有俺铁牛在！谁敢笑话你，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俺们咸鱼神教……呃，俺们凡哥罩着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三分薄面！”
墨灵被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豪言壮语”砸得晕头转向。
去万宝楼？技术供奉？被尊重？没人嘲笑？
这些词对她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巨大的诱惑和根深蒂固的自卑在她心里激烈交战。
她看看李凡那张写满真诚（虽然有点痞气）的脸，又看看钱小多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再看看铁牛那副“俺真能拧人脑袋”的凶悍模样，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铁牛门板上那个依旧在顽强转动、吞吐着混乱灵光的垃圾模型上。
那是她的作品。
在所有人眼中的垃圾堆里诞生的、微弱却倔强的奇迹。
如果……真的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心无旁骛地拆解研究，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不用忍受刺鼻的气味和嘲讽……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地方……
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切的渴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她死寂的心湖深处，悄然点亮。
她抱着冰冷的零件，感受着金属传递来的坚实触感，又抬头看了看李凡那双充满鼓励和期待的眼睛。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深深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金属锈蚀和废丹焦糊味的空气，此刻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她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细弱蚊蝇的字：
“……好的……”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
“太好了！”
李凡猛地一拍大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墨灵姑娘，相信我，这绝对是你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的决定！走走走！咱们这就去找宋念！让她见识见识咱们垃圾堆里挖出来的宝贝！”
他立刻指挥起来。
“铁牛！保护好咱们的‘环保宣言’模型！这可是咱们墨灵大师的杰作！是敲门砖！钱小多！帮墨灵姑娘收拾收拾她的宝贝工具和材料！能带走的都带上！咱们万宝楼，不差这点搬家费！”
“得令！”
铁牛小心翼翼地稳住门板，看着上面嘎吱作响的模型，仿佛在守护稀世珍宝。
钱小多则立刻化身勤务兵，手脚麻利地帮墨灵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刻灵刀、小锤子、各种规格的灵纹刻针和一些她拆解下来、视若珍宝的小零件。
墨灵看着他们忙碌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傀儡核心，又低头嗅了嗅自己衣袖上那淡淡的、怎么也洗不掉的机油和金属混合的独特味道——这曾经是她自卑的根源，是“垃圾场”的烙印。
然而此刻，在这片她熟悉又厌恶的垃圾场里，在这几个刚刚认识、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肯定和承诺的人身边，墨灵第一次觉得，这身沾染着废料气息的深蓝短袍，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冰冷的金属核心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抱住了某种新生的希望。
脏兮兮的小脸上，那抹因为激动和羞涩而泛起的红晕，久久未曾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