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耿月照常第一个起床生火。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她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腊排骨,又泡了一把干笋。
赵曦和赵晨回家这几天,顿顿都是硬菜,腊肉炖干笋、红烧蹄髈、清蒸鲈鱼、醋熘白菜,每顿都不重样。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
这几天院子里热闹得很——赵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锤,赵晨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检查货箱里那些油纸包好的年糕有没有受潮。
小远跟在赵曦后面学了两天锤法,臂力没见长,但锤柄握得比以前更稳了。
归墟照常每天清晨校准封印晶核,然后在石桌前坐下,帮冰魄霜分拣新焙的冰叶茶。
金翅这几天也格外兴奋,因为赵曦每次练完锤都会在石桌上放一小撮北境带回来的冰蜂蜜,金翅用喙蘸一点,甜得直拍翅膀。
“爹,秦澜昨天来信了。”归墟将刚校准完的晶核收回储物袋,从石桌抽屉里取出一封加密信函。
信是秦澜亲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和她在技术组写报告时一模一样。归墟逐行念给父亲听。
秦澜在信里说,战堡那边今年冬天新进了一批见习阵法师,训练任务比往年重。秦若渊打算请秦若溪担任战术教官,专门负责新兵近身格斗训练。
若溪在第四防线守了那么多年,对法则裂隙的实战经验比谁都丰富,她当教官再合适不过。
若溪已经答应了,但提了一个条件——新兵训练场必须设在她当年在第一防线带新兵的那块老地方,就是防线后方那片靠着菜园的空地。
她说那里有棵大槐树,新兵跑圈时能在树荫下歇一歇。
赵天听完,说若溪这丫头念旧,选训练场都要选有老槐树的地方。
他记得那棵大槐树——当年第一防线被虚空意志分身突破后,防线后方的建筑大半都毁了,唯独那棵老槐树安然无恙。
若溪在树下搭了个临时指挥所,一边指挥老兵们封堵裂隙,一边安排伤员转运。
后来防线重建,她让人把老槐树保留下来,说这棵树比任何纪念碑都实在。
归墟继续往下念。秦澜在信里还提了一件事——老登记官最近总是念叨以前的事。
他说第一批见习阵法师毕业那会儿,战堡食堂炖了一大锅萝卜排骨汤,全战堡的人都喝了。
若渊那天喝多了,说要给菜园围篱笆,结果把篱笆围成了波浪形。
若溪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难看的篱笆,但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牢固的篱笆。
后来王伯接手菜园,在波浪形的篱笆上种了牵牛花,每年夏天藤蔓沿着篱笆的弧度爬上去,开成一道弯弯曲曲的花墙。
食堂大师傅说这是战堡最好看的篱笆,若渊每次路过都假装没听见,但嘴角会微微上扬。
“若渊那个‘先锚后切’的封堵战法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赵曦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空了的茶杯。她靠在石桌旁,听到归墟念信,插了一句,“当年在第四防线,若渊蹲在裂隙口给新兵示范这个战法,新兵围了一圈,若溪在旁边擦剑。
有个新兵手生,锚点没打稳,裂隙口塌了一块,若溪的剑已经在旁边等着了,一剑封住了塌方口。
那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对兄妹配合得真好。现在若渊当了代指挥使,若溪当了战术教官,配合的还是同一套战法——若渊教封堵,若溪教格斗,封堵之后必有近身格斗,两个环节严丝合缝。”
赵天靠在竹榻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说若渊这个代指挥使当得不容易,既要管训练,又要管布防,还要协调战堡和神都之间的关系。
若溪从防线指挥官转成战术教官,虽然不在一线了,但手底下带出来的新兵会替她守在防线上。
这兄妹俩一个在前面带兵,一个在后面练兵,苍玄旧部的青金战徽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小远趴在石桌边听阿姐和父亲说话,手里还握着新刻刀。
他正在刻秦若溪的木雕——一个站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教鞭的女人。
教鞭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在地上画战术图的。他在教鞭的尖端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弧线尽头连着一幅小小的战术图,图上画着裂隙封堵和近身格斗的衔接位置。
木雕旁边还刻了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半亩阴凉,树干上刻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新兵们在树下休整时用剑尖随手划的,和门框上小远的身高刻度一样,都是岁月的印记。
“若溪姐姐的木雕要和若渊哥哥的木雕放在一起。”小远将刻刀放下,拿起另一个已经刻好的木雕。
那是秦若渊——蹲在裂隙口,手里拿着封印阵盘,正给新兵示范“先锚后切”的标准动作。
他的战刀靠在腿边,刀柄上刻着“秦若渊·壹号防线”几个字,和小远去年送给他的那个木雕一模一样。
兄妹俩一个蹲着教封堵,一个站着教格斗,两个木雕放在一起,正好构成一个完整的战术训练场景。
秦澜还在信里说,柳白最近在学刻木雕。他刻了一只金翅,翅膀弧度怎么都刻不对,专门写了一份金翅翅膀弧度数据表,从第一根飞羽到尾羽,每一根的弯曲角度和长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比勘察报告还严谨。
小远上次帮他勘了好几个错误,回信时附了一幅金翅翅膀弧度渐变示意图,标上了每根飞羽从根到尖的弧度变化曲线。
柳白收到回信后认真改了一版,第二版比第一版好了许多,但左翼第三根飞羽的弧度还是差半分——他写来的信里说,这根飞羽的弧度不是固定值,是从羽根到羽尖逐渐变小的渐变值,他用数据表记录时犯了错,把渐变值写成了固定值。
他说下次休假时想再来海棠院,当面向小远请教。
“让他来。”小远眼睛一亮,从石凳上跳下来,“我最近发现金翅的翅膀弧度不是固定的——它站在地上时翅膀收拢的弧度和飞起来时完全不一样。
它心情好的时候翅膀弧度比心情差的时候更舒展。有一回它和金翅吵架——不是,是被隔壁的麻雀惹生气了,翅膀收得特别紧,弧度比平时平了整整三分。”
他越说越兴奋,跑进屋里拿出最近刻的一只新金翅木雕,这只金翅的翅膀弧度比之前那只更圆润,“这是我观察了一个多月才敢下刀的,专门挑金翅心情最好的时候——就是它刚吃完冰蜂蜜、蹲在石桌角上晒太阳的时候。
那种弧度最舒展,最好看。
下次柳白哥来,我让金翅现场演示给他看——先喂一勺冰蜂蜜,金翅心情好了,翅膀自然就舒展开了。然后他就能看到什么叫真正的渐变弧度。”
赵晨在旁边整理货箱,听到小远说金翅心情好的时候翅膀更舒展,抬头看了看正蹲在石桌角上打盹的金翅。
金翅此刻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翅膀的弧度确实比平时更圆润——因为它刚吃完小远喂的一小撮碎桂花糕,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赵晨从货箱里翻出一本极旧的账本,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在上面迅速画了几笔。
他说商队里常年和各种货物打交道,货物的包装弧度、捆扎角度、运输途中因为温度变化产生的形变,都需要精确记录。
金翅的翅膀弧度渐变原理,或许能用来改进商队的货物捆扎方式——特别是那些需要长途运输的易碎品,如果能根据温度变化预留弧度,破损率应该能降低不少。
归墟将秦澜的信折好放回抽屉,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那是秦若渊亲笔写的,字迹刚硬,和他在战报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他说代指挥使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忙,每天要在指挥室看战区分布图,要在训练场看新兵训练进度,要去技术组和秦澜确认封印核心的监测数据,要去食堂和大师傅确认新兵伙食的肉类配比。
若溪说他比老代指挥使还啰嗦,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信末附了一句——“若溪的格斗课很受欢迎,新兵背地里叫她‘秦不饶’,说她训练场上从来不留情面,但训练结束挨个给新兵挑脚泡、上药,用的还是父亲当年传下来的旧药方。”
“若溪那丫头,刀子嘴豆腐心。”赵天将信纸放在膝头,“她爹当年在第一防线带新兵,也是出了名的严——训练场上骂得新兵抬不起头,但哪个新兵受了伤,他第一个冲上去包扎。
若溪从小跟在她爹身边,把她爹那套全学会了。她爹后来不在了,她接过第一防线的指挥权,守了那么多年。
现在她从防线指挥官转成战术教官,虽然不在一线了,但手底下带出来的新兵会替她守在防线上。”
归墟说秦若溪当防线指挥官时有个习惯——每次新兵第一次独立封堵裂隙,她都会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握着剑,随时准备出手补救。但她从来不出手,只是在旁边看着。
新兵封堵成功后,她会说一句“还行”,然后就走了。新兵们后来才知道,“还行”是秦若溪嘴里最高的评价。
小远说那他在木雕上加一行字——在教鞭旁边刻“还行”两个字,用若溪姐姐最喜欢的行楷。
他低头继续刻木雕,教鞭下方的战术图已经刻好了,现在正在刻老槐树的树皮纹路。
树皮纹路极细极密,他用的是赵念传下来的刻法——先刻左半边再刻右半边,左半边总比右半边深半分,这样刻出来的纹路更有立体感。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墙的瓦当上斜斜地照进来。
归墟将两封信折好放回抽屉,将今天的事逐件记在识海深处——老登记官念叨萝卜排骨汤,若渊把篱笆围成波浪形被若溪嫌丑后来王伯种上牵牛花成了花墙,柳白用勘察报告的标准写了一整份金翅翅膀弧度数据表被小远勘误,小远说要让金翅现场演示情绪对翅膀弧度的影响,若溪嘴上的“还行”是她对新兵最高的评价。所有细节,全数收纳。
赵晨将刚才用炭笔画的几张示意图从账本上撕下来,夹在柳白的信旁边。他说下次柳白哥来,除了看金翅,还可以和他讨论一下货物捆扎的弧度问题。
商队的易碎品破损率一直降不下来,也许答案不在运输工具上,而在金翅的翅膀里。
赵曦端着一碗新煮的姜茶从廊下走上来。她在北境冰原上喝惯了烈酒,回家后顿顿喝二娘煮的淡茶,总觉得不过瘾,昨天自己去镇上买了一壶米酒回来,被冰魄霜收了,说练锤期间不许喝酒。
今天二娘专门给她煮了加双倍姜的姜茶,说姜的辛辣比酒更有劲儿。
她喝了一口,辣得直眯眼,说二娘这姜茶比北境的烈酒还猛。
冰魄霜在旁边将紫砂壶放回石桌上,说四味姜茶本来就是驱脏寒的,你明天还要练锤,晚上早点睡。
夜深了,石桌上那碟清心草糕已经吃完了,只剩几粒碎屑。
金翅蹲在石桌角上啄着碎屑,发出极细的笃笃声。
小远趴在石桌边,将秦若渊和秦若溪的木雕并排放在木架上,两个木雕中间的空隙刚好容下一棵老槐树。
他说开春后若溪姐姐会带新兵们在老槐树下练格斗,若渊哥哥会在裂隙口教他们“先锚后切”,柳白哥会带着他的金翅翅膀弧度数据表来院子里看金翅飞,大师傅会炖一锅新的萝卜排骨汤。
所有的事都会在开春后发生,就像清心草在开春后发新芽一样准时。
归墟将归墟矛靠回海棠树干上,矛尾精准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细缝,矛尖三层法则神纹在月下微微亮着。
赵曦和赵晨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姐弟俩压低了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
月光洒在院子中央,那口粗陶大缸安静地蹲在廊下,缸里的雪水又清了几分。
开春后第一壶明前茶就该用这缸水煮。到那时候,该回来的人都会回来,该开的会都会开,该喝的茶一杯都不会少。
【第1711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