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门,发现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霜不是铺在青石板上,而是立在青石板上——每一粒霜晶都像极细的银针,密密麻麻地竖着,在尚未退尽的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微芒。
她认得这种霜。老辈人叫它“立霜”,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才会有。立霜出现,说明年关是真的到了。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海棠木的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从安静到沸腾只用了一刻钟。
她从面缸里舀了满满一瓢白面,又从碗柜里拿出昨晚留的老面。除夕的面要揉得更久些——揉到面光、手光、盆光才算到位,揉到面团在掌心里像一块温热的玉石,揉到面筋完全展开,蒸出来的馍才筋道,才配得上年夜饭桌上最中间的位置。
她的手腕在面盆里反复推揉,掌心与面团之间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揉好的面团放在灶台角上用湿布盖上醒发,布是粗棉布,被蒸汽濡得透湿,布里隐约透出面团发酵时特有的酸香。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裂纹杯。
杯沿的封印在极寒深渊之行后已完全稳固,霜白细线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冰蓝光泽。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石桌前坐下煮茶,而是先走到海棠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枝丫上凝着薄薄的霜,在晨光中像是镀了一层极薄的银。她将白瓷杯放在石桌上,从灶间搬出那把旧木梯靠在廊柱上,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几个大红灯笼。
灯笼是入秋时她和耿月一起糊的——竹篾骨架,红纸糊面,纸是镇上老字号里买的,红得正,红得透,透光之后满院子都是暖洋洋的红光。
她站在木梯上,将灯笼一个一个挂在廊下,动作和她煮茶时一样利索。挂灯笼的麻绳是她自己搓的,三股麻线拧成一股,绳头用火燎过不会散开。
每挂好一个灯笼,她都会用手指轻轻弹一下灯笼底部,让它转起来。灯笼转圈时红纸上的金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像提前落下的星星。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除夕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除夕是岁末的最后一天,天地法则的脉动在这一天收缩到一年中最紧的状态之后开始回弹,阴极转阳的拐点就在今夜子时。
封印核心的法则波动频率在今天会出现一次极短暂的归零,持续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攀升。这是正常的年末收官波动,不需要干预。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七声“叮”依次响起,然后站起来帮冰魄霜递灯笼。
冰魄霜在梯子上面接灯笼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人的指尖都沾着霜花的凉意。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书页在大寒之后又掉了一片,他将那片碎页小心夹回书中,合上书放在膝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将两扇木门推到最大,又搬了一把竹梯,开始贴春联。春联是昨天下午他自己写的——红纸在石桌上裁好,墨是冰魄霜帮他磨的松烟墨,笔是归墟从镇上老字号带回来的兼毫笔。
他站在石桌前,挽起袖子,笔尖蘸饱墨,在红纸上悬腕落笔。
上联:一门天赐平安福
下联:四海人同富贵春
横批:五福临门
字是颜体,骨肉匀停,撇捺如刀。
化凡当私塾先生那一世,他每年腊月都要给全村人写春联,写了几十年,颜体的筋骨已刻进了手腕里。
写完后他将春联平铺在石桌上晾墨,墨迹未干时几个孩子围着看。
归墟说父亲的颜体比往年更凝练了几分,赵天说那是因为今年的松烟墨磨得比去年浓。
门框太高,归墟帮他扶着梯子。他将春联端端正正贴好,用干布将红纸上的褶皱一寸一寸抚平,退后几步看了看,说端正了。
小远是最后一个起床的。他从屋里揉着眼睛出来时,一眼就看到廊下多了好几个大红灯笼,院门上也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他欢呼着跑到石桌前,说终于过年了。
耿月在灶间里探出头来说先去洗手,手上有木屑。小远跑着去灶间洗手,回来时手上还沾着水珠,袖子卷得高高的。
早饭后一家人开始贴福字,福字也是赵天写的,大大小小写了十几个——院门上的福字最大,灶间门上的福字中等,每个房间门上都贴了一个小福字。
小远负责在福字背面涂浆糊,浆糊是耿月用面粉和水调的,黏稠度刚好,涂在红纸上不会洇。他涂浆糊极认真,每一张福字的边角都涂到,不涂多也不涂少。
归墟负责贴——她的身高正合适,站在地上就能贴到门框上方。
贴好之后用手掌从中间往四周轻轻压一遍,将红纸下的气泡全部赶出去。
她贴福字的动作和她擦矛时一样稳,横平竖直,不偏不倚。
小远在旁边指挥,说左边高了,右边再低一点,再低一点——好,端正了。
冰魄霜在灶间里帮耿月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年夜饭是全年最重要的一顿饭,菜要一道一道备好,每一道都有讲究。
鱼是必须有的——鲈鱼,清蒸,不能切段,要整条上桌,头尾完整,寓意年年有余。
肉是扣肉,五花肉先煮后炸再蒸,蒸到肉皮起皱肉烂脱骨,寓意来年日子肥润。
鸡是白切鸡,整只下锅浸熟,皮黄肉白,寓意吉祥如意。还有腊肉炒蒜薹、清炒冬笋、蛋饺汤——蛋饺是耿月自己摊的,蛋液在铁勺里转一圈就成了一张薄薄的蛋皮,包上肉馅捏紧,一个个金黄的蛋饺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穿着金色铠甲的小兵。
冰魄霜负责切菜,她的刀工极利索,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冬笋片切得薄如纸片。
切完菜的砧板她用粗盐擦了三遍,用滚水冲净,再擦干立在墙根通风。
归墟贴完福字后去灶间帮忙摆盘。她摆盘的手法和她在战堡技术组归档文件时一样精细——每一道菜的盘边都擦得干干净净,盘与盘之间的间距均匀一致。
小远趴在灶间门口看着满案板的食材,问年糕什么时候蒸。耿月说年糕是晚上守岁时吃的,还早。
小远说那我可以先尝一块扣肉吗,耿月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瘦肉塞进他嘴里。他嚼完说还不够入味,耿月说那是还没蒸到时候,到时候自然好吃了。
午后,赵天去后山砍了一捆柏树枝回来。柏树枝是除夕熏屋用的——柏树辟邪,除夕将柏枝点燃,青烟绕梁,能驱走一年的晦气,迎来新年的福气。
他将柏枝放在灶间门口晾干,又去后院搬了几块新劈的松木柴,堆在灶膛边上。守岁时灶膛里的火不能熄,要一直烧到正月初一天亮,寓意香火不断。
傍晚时分,年夜饭一道道端上石桌。鲈鱼整条卧在白瓷盘里,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滚油浇上去滋啦一声炸出满院子鲜香。
扣肉蒸了两个多时辰,肉皮皱得像琥珀色的波浪,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了。白切鸡皮黄肉白,蘸料是姜蓉和葱花用滚油泼过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蛋饺汤里的蛋饺在清汤中轻轻晃动,配着几片碧绿的菠菜和几粒枸杞,颜色分明。
腊肉炒蒜薹、清炒冬笋、桂花糖藕、凉拌木耳——满满一桌菜,盘与盘之间只留了放碗筷的缝隙。
耿月解下围裙在石桌旁坐下,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冰魄霜将紫砂壶里的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斟了六杯茶——一人一杯,还有一杯放在石桌空着的那一侧,那是留给赵恒的。
赵天端起酒杯,没有说长篇大论的祝酒词,只说了四个字——岁岁平安。
一家人碰杯,小远的杯子里是耿月特意给他调的蜂蜜水,颜色和桂花酿差不多,他喝了一大口,说比去年的蜂蜜水甜。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石桌前守岁。院子里廊下的红灯笼亮起来,将整座院子笼在暖洋洋的红光里。
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薄霜,被灯笼一照,像是开了满树银花。
耿月从灶间端出年糕——年糕是她昨天自己打的,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三七比例配好,加了红糖和红枣,蒸了一整个下午,蒸到糕体油亮软糯。
她用刀将年糕切成小块,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人分了一碟。年糕粘牙,小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说比往年的甜。
耿月说今年红糖多放了些,冰魄霜也吃了一块,她不爱吃甜,但年糕她每年都会吃一块——耿月做年糕时放的糖总比正常量少三分,这是很多年前她就知道的。
归墟吃着年糕,将除夕这顿饭逐件记在识海深处。母亲蒸年糕用糯米粉和粳米粉三七比例,红糖多放了些,二娘吃年糕只吃了一块。
父亲砍柏树枝时刀口齐整一刀一根,写春联时悬腕落笔墨迹未干时说今年的松烟墨磨得比去年浓。小远涂浆糊时每一张福字的边角都涂到,指挥她贴福字时说再低一点好端正了。金翅蹲在红灯笼下面歪着头看灯笼转圈,红纸上的金粉在它眼睛里一闪一闪。
夜深了,一家人陆续回房。耿月将灶间的火用炭灰封好,确保能烧到正月初一天亮。冰魄霜将石桌上的茶具收进储物袋,只留了紫砂壶在外面。归墟将归墟矛靠回海棠树干上,矛尾精准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细缝。
赵天将松木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火舌重新舔上锅底。小远在屋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明天还要吃年糕。金翅在廊下红灯笼的暖光中轻轻颤了颤翅膀。
远处的村庄里零星响起守岁的爆竹声,在山谷里一圈一圈地回荡。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薄霜,被灯笼一照,像是开了满树银花。
【第1678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