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草的种子,是在白露前几天收的。耿月说白露前收的种子最饱满,过了白露再收,种壳被露水沤软了,来年出芽率低。
她在药圃边蹲了好几天,每天摸一摸种荚的硬度。
种荚从青绿变成淡褐,捏在指间能听到极细微的脆响,她说时候到了。
收种子的那天,一家人都蹲在药圃边上。耿月负责剪种荚,剪刀是她从灶间拿的,剪了一辈子豆荚的那把。
冰魄霜负责将剪下的种荚按饱满度分堆——颗粒鼓胀的留作种子,干瘪的留着泡茶。归墟以木系法则将种荚中极细微的法则杂质逐粒净化。
小远蹲在旁边递剪刀,顺便把掉在地上的零散种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小布袋,说这些零散的可以送给柳白哥哥,反正他不嫌弃。赵天负责将分好的种子装袋封口。
收完药圃又收向阳坡新开的那半亩地。向阳坡的清心草长得比药圃里的更壮,叶片厚实,种荚鼓胀得几乎要自己裂开。
耿月说坡上的日照比院子里足,土也肥,明年药圃里的老根可以分一批到坡上去。赵天说那院子里的药圃就宽了。耿月说宽了正好,可以再种几株月华藤。
傍晚时分,所有的种子都分装完毕。耿月将种子分成几份,用粗布小袋一一装好。最大的一包留给自家明年春播,另外几包分别用麻绳扎紧袋口,在布面上用炭笔写了去处。
字不算好看,但极清楚,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这包给战堡的秦澜,这包给柳白种北境防线那片废墟地,这包给姜太白种神宫那棵老槐树底下,这包给归元子种在道场侧殿外头。”她将给归元子的那包掂了掂,“当年初代宗主在秘境里种过清心草,归元子说他师父每次出关都要先去药圃坐坐。这包多些。”
冰魄霜将之前归墟分拣好的大叶清心草干叶也装了几包,附在每包种子旁边。她说清心草干叶泡茶虽不如冰叶茶清冽,但回甘极长,适合饭后消食,尤其是神都那位老神皇,槐花酿喝多了正好解酒。
归墟将秦澜的回信和那包种子仔细包在一起。种子袋封好后,她又补了一包干叶。她知道秦澜多半会将那包干叶分给老登记官泡药酒——老登记官嘴上说清心草泡酒不好喝,但每次都会泡一大缸,分给战堡所有老兵治老寒腿。她还给柳白额外附了份手写的《北境废墟土壤法则残留浓度简易检测法》,是在向阳坡翻地时想到的。
第二天清晨,一家人从太虚神域出发。小远第一次负责送东西,极郑重地将他亲手捡的那小袋零散种子放进怀里,说这袋他亲自送给柳白哥哥。赵天让耿月和冰魄霜在神都先歇歇脚,逛逛那些老铺子,等他带小远从战堡回来再接上她们一道去圣界碎片。耿月说正好想去看看当年那家绸缎铺还在不在,冰魄霜说茶叶铺也该进新茶了。
神都的城门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姜太白在老槐树下接过那包清心草种子,放在掌心掂了掂。他说种在老槐树底下,来年夏天槐花和清心草一起开,一个香得烈,一个香得淡。又看了看附在种子旁的那包干叶,问是泡茶还是泡酒。赵天说泡茶,但你要泡酒也行,战堡的老兵都用它泡酒治老寒腿。姜太白说那朕先泡茶试试,不好喝再泡酒。
耿月和冰魄霜在绸缎铺和茶叶铺各耽搁了好一会儿。绸缎铺的老板娘已换了不知多少代,但花色还是当年的老花样。掌柜的一听耿月要月白绸缎,立刻说这是老字号传下来的染方。耿月摸着那匹月白绸缎,又给归墟挑了一匹。茶叶铺的掌柜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如今已老得称不动茶叶,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指点孙子。冰魄霜亲自挑了几罐新到的冰叶茶,逐一闻过,最后挑中一罐火候最准的。掌柜笑着说这位仙子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和当年一样。冰魄霜说火候不好的就是不好。
赵天带小远和归墟从神都传送阵转道战堡。小远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在遁光中一路趴在云上看神魔战场的暗红荒原。他问神帝的血为什么十几万年都干不了,归墟说因为那是神帝的血。小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一定很疼。归墟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苍玄第七战堡的青金护罩在天际线上浮现。秦澜等在城门口,眉心的青蓝法则印记在战堡光芒中微微闪烁。她接过清心草种子,说技术组窗台上那盆清心草,老阵法师每天早上都要摸一摸花瓣。柳白接过种子和那份手写的土壤检测法,翻开仔细看了片刻,说这方法比技术组的阵盘检测法更省法则晶核,适合在防线上推广。他将报告翻到新的一页,在勘误表上添了一条新条目——“清心草种植间距,原为三寸,归墟前辈建议改为四寸,因北境土壤贫瘠根系需更大空间。”
小远将那袋零散种子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给柳白。“柳白哥哥,这是我捡的零散种子,虽然比娘的种子小一些,但每一粒都是我亲手捡的。给你。”柳白接过种子袋,沉默了片刻,将它放在勘察报告旁边,说谢谢小远,这些种子我会单独种一盆,放在技术组窗台上秦澜那盆清心草旁边。小远咧嘴笑了。
秦破阵从指挥室出来,接过归墟带给战堡的干叶和报告,说老兵们的老寒腿今年冬天有救了,老登记官已在登记台后面腾出了专门的泡酒缸。秦若溪和秦若渊从各自防区赶来,秦若溪左肩那道法则碎片划痕已几乎看不见,秦若渊左臂的旧伤疤痕被新护臂遮住大半。秦若溪将一份第四防线最新监测简报递给归墟,说防区内所有法则裂隙孢子密度持续归零,简报以后不用再定期送了,有变化再通报。归墟接过简报,说我还是会定期看的。秦若溪笑了一下,说那你继续看,我继续写。
当天下午,赵天带着归墟和小远从战堡传送阵返回神都,接上耿月和冰魄霜,一家人再一同前往圣界碎片。道场侧殿外那片废墟在战后已清理平整,归元子特意让人从归元宗核心疆域的混沌法则矿脉边缘运来极厚的腐殖土铺了厚厚一层。归元子接过清心草种子时极郑重,他说初代宗主在秘境药圃里也种过清心草,他每次出关都要先去药圃坐坐,闻闻那个味道。现在这味道又回来了。他将种子小心收好,说等来年开了花,请继承者一家来喝清心草茶,虽然比不上冰叶茶,但也是归元宗十几万年前的老味道。
从圣界碎片回到家时,天已全黑。小远在遁光中趴在归墟膝上又睡着了,怀里抱着新刻的木雕——这次刻的是金翅大鹏展翅的样子。归墟说像,小远睡着前说那叫“金翅”。耿月说这名字好。
推开院门,海棠花瓣正从枝头无声飘落。石桌上还放着临行前没收的那盘桂花糕,已被花瓣覆了一层薄被。耿月将桂花糕端去灶间重新蒸热。冰魄霜将新买的冰叶茶放入紫砂壶,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极轻微的法则嗡鸣在树根深处隐隐响起。归墟将归墟矛收入丹田,坐在石桌旁整理今天的回信。小远被赵天抱去屋里睡了,新木雕“金翅”搁在枕边,和第一百零一个木雕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重新蒸热的桂花糕和那壶新泡的冰叶茶上。耿月坐在竹榻上剥豆子,冰魄霜在分拣今天新买的冰叶茶。赵天坐在门槛上用今天小远新捡的磨矛石擦归墟矛,矛尖三层法则神纹在月下微微亮着。归墟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那是给秦澜的回信,信里说种子收到了就好,种在窗台上,来年春天发芽了记得写信来说一声。末了又加了一句:白瓷裂纹杯的冰系法则封印每半年需要重新加固一次,不要忘了。
夜渐深。归墟靠在竹榻上,看着海棠花瓣在月下无声飘落,落在石桌上那盘被吃了一块的桂花糕上。小远睡前偷吃了一块,嘴角还挂着糖粉。耿月替他擦嘴时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阿姐”。归墟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闭上眼睛,七道神魂在她识海中同时安静下来。明天大概又会是极寻常的一天——浇花,煮茶,擦矛,刻木雕,吃饭时两位母亲拌几句嘴,饭后一家人坐在海棠树下看星星,小远数到不知第几颗又睡着了。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往后还会继续重复无数遍。这就是收纳万界最圆满的模样——不是法则闭环的完美无缺,而是每一个极寻常的日子都在海棠树下安静地开始,安静地结束。
【第1645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