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通。
凭什么？弟弟好好的，非要扯他这个懒骨头回来接班？北椋军？他连马都懒得骑，还当什么统领？
天刚亮，他跟老黄一块儿晃到城门。
路上随口编了个借口：“你去帮我买点干粮、油布、绳子，咱一会儿要用。”老黄憨笑着应了，拎着钱袋往巷子拐，背影一消失，徐凤年立马掏了钱，买了壶劣酒，往桌上一放，自己转身往西头溜。
刚踏进城西口，鼻子一皱——杀气！
没等他反应，十几个黑影从墙头、树后、茅厕里“噌”地窜出来，像一群饿狼扑肉。
他没本事，也不会跑，连轻功听都没听过。
情急之下，猛地一拍怀里揣的泥罐子，“砰！”一股浓烟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捂着嘴撒腿就跑，钻进一堆烂草垛，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只听见那群黑衣人围着一幅画，低声嘀咕：“画像上的人，眉毛这儿有点歪，他左眼角有颗痣……对，就是他！”
果然是他。
他脑子嗡的一声。
爹啊爹，你是不是疯了？我不过想偷偷出城溜达一圈，你居然派人满城追杀我？还非得逼我练武？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反抗。
他靠在石头后头，听见脚步声越靠越近，汗毛倒竖。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魂都吓飞了。
“匡睿？！你怎么在这儿？！”
“你当我瞎？”匡睿压着嗓子，“一个人对着十几条命，你当自己是神仙？别废话，跟我走！”
暗处，老黄眯着眼，轻轻松了口气：还好，没暴露。
匡睿脚下生风，一把拽住徐凤年，像拎小鸡似的窜进小巷。
一转眼，城门在望，身后那群黑衣人早被甩没影了。
“进城就安全了。”匡睿喘着气，“离西门还有几里，他们追不上了。”
徐凤年摇头：“你傻啊？他们现在没抓到我，回头就派三倍的人。
可你跟我在一起……他们不光要杀我，还要杀你。”
“我们仨现在住食神府，要是他们摸到地址，整个院儿都得被屠。
大嘴叔、食神、老黄……全得死。”
“哦，吓死我了。”匡睿耸耸肩，“那现在怎么办？我人已经救了，你总不能让我现在扔下你，跑回家吃泡面吧？”
徐凤年猛地推开他，眼眶发红：“你能不能听懂人话？！这是我的事！是我一个人的烂摊子！你不该蹚浑水！”
匡睿盯着他，笑了：“你忘了？上个月在木兰府，你喝高了搂着我说——‘匡睿，咱俩是过命的兄弟’。
现在我帮你，你嫌我碍事了？”
他声音轻了点：“你当我是只配跟你喝酒吃肉，不能陪你挨刀子的孬种？”
“我轻功不如小白，武功比青橙弱一大截，但护你，足够。”
“咱们不住食神府，躲山里、住破庙都行，你非得一个人硬扛？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徐凤年冷笑：“你不懂。
这路，我走一次，死一次。
每次快断气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人在暗处救我。
我昏过去后，他们才出来。
我那匹马……你以为它真有灵性？其实每次走丢，都是他们故意放的饵，好让我知道——有人在盯着我。”
他抬头，眼神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我早看穿了。”
匡睿盯着他，心里揪得疼。
良久，他点头：“行，我不问你过去的事。
但你别想甩开我。
食神府？不回了。
老黄找不着我们，自己会回去。
现在，只有咱俩。”
“你走哪，我跟哪。
你死，我陪你死。”
徐凤年愣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原以为，独自扛下这一切，才对得起他们。
可这一刻……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一截。
温华是兄弟，可他连徐凤年为啥躲着练武都搞不懂。
匡睿不一样。
他好像……早知道一切，却还是站在了他面前。
这种感觉，太乱了。
害怕，又踏实。
像踩在悬崖边上，有人死死拽着你。
匡睿无意识地，正在撕开这个世界的另一道缝。
追兵来了，比预料还快。
十多个黑影如影随形，弓弩连发，弩箭带着黑烟，一看就淬了毒。
两人窜进一片枯林，黑衣人没找到人影，干脆掏出火折子：“烧！烧光这片林子！看他能躲哪！”
匡睿心一沉：林子太大，一时烧不完，但火一旺，毒烟弥漫，根本逃不出去。
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弱，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只会点穴，哪是对手？
徐凤年咬牙：“你还能跑，趁现在，装成路人，指我在这儿，他们保准放你走。”
“路人？”匡睿瞪眼，“你脑浆被狗叼了？我穿这身锦衣玉带，出现在荒山野岭，你当他们是瞎子？”
“就算他们信了，我为啥要出卖你？你是我兄弟，不是他们家狗！”
一句话，像刀子，扎进徐凤年胸口。
他哑了。
沉默了半晌，低声说：
“……如果……能活着出去，是不是，我就得学武了？”
“徐凤年，你真没发现？那小白，打小就想练武，可他爹娘死活不让，硬逼着他啃书本。
他唯一会的，就一门逃命的轻功，还是偷偷溜出去跟人学的。”
“为啥？因为出门游历，他爸妈怕他挨打，就只教他怎么躲、怎么跑，命保住了就行，拳脚？别想。”
“他想学，没人教。
可你呢？别人捧着饭勺喂你嘴里，你还撇嘴不要。”
“这能比吗？他是他，我是我。
我要是真想干啥，谁拦得住？我不爱干的事，你拿刀架我脖子我也不碰。”
“那咱打个赌咋样？你要是哪天莫名其妙跑去练武了——哪怕是因为被追着满街跑——算我赢。”
“行啊，我赌你输得连内裤都当了。”
“现在别扯这个！快跑！”
匡睿一把拽住徐凤年，撒腿就往山里钻，直奔山顶。
两人刚喘匀气，就见山下那片林子火光冲天，浓烟卷着火星往天上窜，远处隐隐传来衙门的人喊“着火了！快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