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窗棂映照进大殿的火光摇曳,明灭映在四壁。
金述抬眼,望见梁平瑄镇静自若的执着一纸信笺。
他褐眸坠入一簇火星,怒意冲头,倏地大步冲到她身前,不由分说,从她掌心抽走信笺。
“你们都出去!”
他紧捏信笺,心底尚存一丝微弱侥幸,暗自期盼信中不会留有牵扯梁平瑄共谋的字句。
可长久积攒的猜忌终压过心底那点期许。
倘若她参与逆子谋叛,却万万不能让殿中将士听闻,一旦传开,后患无穷。
他只得沉声厉喝,勒令所有戎甲将士撤离寝殿。
转瞬之间,偌大寝殿气愤凝滞压抑。
金述立在床前,梁平瑄端坐榻上,一高一低,男人浑厚戾气笼罩住她。
待众人出殿,殿门闭合,金述几乎忙不迭抖开信笺。
纸上一字一句,清楚写明穆澈暗中筹谋,勾结觐军谋反。
他心口一窒,瞬间似轰裂开来,痛怒交织。
下一瞬,手掌猛将信笺狠狠攥成团,狠狠朝梁平瑄面门掷去,暴怒嘶吼。
“你们母子到底意欲何为!”
霎时,纸团直直砸在梁平瑄眼睫,她下意识闭上眼,偏过头避开,神思错乱,急寻解法。
金述眼底燃着熊熊火焰,紧着一把拽起梁平瑄的手腕,近乎咆哮。
“妄图倾覆我戎勒!做梦!”
那紧拽的力道粗重,梁平瑄骨头发疼,只紧紧咬住下唇。
她知道,金述已怒气冲霄,如今噩耗下,换作任何一国君主,谁又能平静以待呢。
金述再度猛地拉扯她的手臂,满腔怒火宣泄而出,却见梁平瑄沉默不语,更是怒不可遏。
“为何不说话!莫非原形毕露,无话可说!”
他心底忽而一颤,若她有心辩解,同他争执、反驳,尚且算是不肯认罪抵赖。
可此刻这般死寂的沉默,好似默认一般。
梁平瑄胳膊被猛扯,身形一晃,张了张嘴,可她现下确实不知如何说。
倘若辩解自己并未参与谋逆,反倒坐实逍儿确有反心……
可若否认逍儿谋反,三城陷落,各处皆留其策反将领,泄露布防的痕迹,只觉她刻意包庇,无人会信。
猝然间,她脑袋又炸裂一般,痛得她几欲寻物撞击,缓解痛楚。
耳畔却持续回荡着金述破釜沉舟、不惜大义灭亲的怒吼。
“本王定杀了那逆子!”
“你不能杀他!”
梁平瑄脸色骤变,胆惊心颤,抬眼迎上金述布满杀意的双眸。
“金述,他是你的亲儿子!屠戮亲子,你与冷血野兽有何分别!”
“混账!他通敌谋逆,罪无可赦!起兵那一刻,何曾把本王视作亲父!”
金述悲愤交加,用力一甩,梁平瑄重重摔落在床榻之上。
“都是你!一切全因你!”
他指着榻上女子,胸中涌着父子相残的巨大痛苦,克制不住地发颤。
“梁平瑄!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你让他认觐人为父,你让他视本王为仇敌,你让他痛恨本王!”
梁平瑄整个人被掼在锦褥上,手肘磕在床沿,听着他句句控诉,泪水再无法抑制,不禁幽幽脱口。
“可这恨意,是你戎勒亲自种下……”
她茫然恍惚,怎么事情竟一步步走到这无法挽回的境地。
当年她不愿逍儿入戎勒,隐瞒身世,谁能预料多年之后,竟酿成这般滔天祸事。
可她沉明,若重回当年,她依旧会做出同样抉择。
彼时,她刚至戎勒魔窟逃回,待戎勒满心悲愤痛恨,顾旁人无从评判,更无从替彼时的她决断任何。
可如今,心中纵有万般怨叹,也只能怨造化弄人,世事步步皆是劫数。
金述嘶吼过后,闻得梁平瑄那一声幽沉,心口抽痛。
说来道去,她的恨,待戎勒的恨,自福仁公主一众后,饶是那般长久……
他倏地紧攥住胸前衣襟,强忍脏腑闷痛,眸子锐利再度投向眼前的女子,微微发颤。
“梁平瑄,你告诉本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谋逆?”
梁平瑄的泪珠一颗一颗坠落,声音很轻很淡。
“你觉得呢?”
二人相识、相恨、相伴、相怨二十余载,走到如今依旧猜疑。
金述眼眶一热,攥紧的拳头邦邦捶打在自己胸口上。
他心底不愿相信她牵涉其中,可一桩桩旧事横亘,又恐惧自己心软,轻信谎言。
那逆子与她,母子情深,由不得他不心生猜忌。
“金述,你扪心自问……逍儿至戎勒这十六载,你可曾全然用心接纳?”
梁平瑄忽地止住朦胧泪眼,通红眼眸侧转,凝视金述,一字一句发问。
“十六载光阴,饶是抵不过他在觐朝的八年。你待他,何曾像待金晟、待找朝玥祈钰般坦诚真心?十六载,数万时辰,万般机会,你从不愿试着消解他心底积恨,如今恶果,竟全然是我错?”
心底隐秘被一语戳破,金述身形晃动,双腿站不稳,踉跄后退半步。
是,当年知晓逍儿是自己骨肉时,震惊、荒急、愤怒一并涌入。
看着那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眸子,他心底却难生出父子温情。
甚至内心深处,会荒唐地想,若逍儿并非他的子嗣,一切烦恼便不会存在。
梁平瑄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悲恸与委屈。
“这些年,你哪怕舍出一次机会,同他交心长谈,试着体恤他的苦楚,体谅他心中怨念……”
说着,她缓缓站直身子,神色悲切恳切,染着哭腔。
“金述,我求你,给逍儿一次机会,给你们父子一次机会。无论最后逐他返觐,还是将他俘至戎勒也罢,只留他一命,也算保全你们血脉相连的父子情分。”
她如今实在没别的办法,眼下逍儿通觐罪状几乎盖棺定论。
唯今之计,只能借这份微弱的骨肉亲情苦劝,试图打动金述,保住逍儿性命。
金述胸膛不住起伏,盯住她的双眼,眼底淡淡泛红,惨然一笑。
“哈哈……阿瑄,你说,本王给他机会,他会给本王吗?”
一滴泪自梁平瑄眼角滑落,她努力稳住心神,继续哀声游说。
“会……金述,你有没有怀疑过一丝,哪怕只一丝?逍儿谋逆,是否遭人蛊惑,亦被有心人利用?他是我的儿子,他的妻儿尚在戎勒,身在统泽城内。我绝不信他这般无情无义,能抛下母亲、妻儿不顾一切。”
她发自内心不愿相信逍儿如此决绝,纵他心中怀对戎勒、对金述的怨恨。
但若真心决意反叛,理应提前妥善安顿至亲,不会行事这般仓促,不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