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带着云霓裳飞回小山坡时,那里已立着三个人。
顾玄川、古沧澜、贾亦真。
几人或站或坐,神情各异,只贾亦真最不耐烦,远远看见辞雨,便嚷了起来。
“等你三天了!怎么才来!他娘的,那铁竹林里闹鬼,我们进都进不去!”
辞雨落了地,衣袂一收,扫了他们一眼:“所以你们就一直在这儿干等着?”
“那不然呢?进不去有什么办法?”贾亦真越说越来气,“我寻思着那些竹子总该能掰断吧?谁知道那玩意硬得跟鬼一样,上头还刻着阵纹,一碰就冒青烟,烦死了。”
“废物。”
“说谁废物呢!”贾亦真瞪过去,忽然又凑近两步,盯着辞雨的脸左瞧右瞧,“你脸怎么这么白,虚了?这才三天,让谁给吸干了?”
“我去了一趟清玄殿,费了些神。”辞雨苦笑道。
“哦……但愿你是费了神。”
云霓裳蹙了蹙眉,轻声问:“铁竹林?你们去了哪里?”
“呃……”
几人不敢说。
辞雨直言道:“洛氏。”
云霓裳脸色微变:“洛氏确实难入。便是寻常弟子回府,也要对上暗令。外人若闯,轻则被困在竹阵里,重则尸骨都寻不回来。”
“先不去了。”辞雨看向她,“云姑娘,既然你在,便由你跑一趟扶摇天墉,把洛星辰请出来。若他不出来,你便告诉他,洛家将有灭族之祸,要他务必归来一趟。”
“好,我这就去。”
“我们在此处等你。”辞雨的声音从后头追过去。
“几位稍候,我速去速回。”
转身,云霓裳离去。
小山坡上又只剩四人。几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顾玄川与古沧澜退到一旁,各寻了块干净地方坐下。
贾亦真往树上一靠,不多时便打起了盹,辞雨则盘坐在一截枯木旁,闭目养神。
扶摇天墉。
洛星辰见到云霓裳,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层喜色。
他几步迎上去,握住云霓裳的手:“霓裳,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我差点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云霓裳确实在洛星辰最苦的时候陪伴了他,二人感情深厚。
“我被母亲软禁起来了,她非要我闭关突破,我实在拗不过,便静修了一段时日。”云霓裳说。
洛星辰闻言,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正想着,这两日便去清玄道宫看看你。”
二人一路避开旁人,进了一处僻静的阁楼。
洛星辰亲自掩了门,又倒了一杯灵茶递到她手里,这才问起这些日子的事。
云霓裳捧着茶,犹豫了片刻,终是开了口。
“星辰,那逆行舟,现在就在扶摇天墉外头。”
“逆行舟?五行神宗那个圣子?”洛星辰眉头一挑,“他等你做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云霓裳将辞雨如何找上她,如何提出邀她与洛星辰入望仙苑,又如何安排她来传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们,要不要去望仙苑,一同修行?”云霓裳问,她的眼神有些游移。
洛星辰的目光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低声道:“师尊早就与我说过,望仙苑,绝非善地。”
“啊?”云霓裳一怔。
“成仙一途,何其艰难。”洛星辰缓缓道,“仙人若真要渡人,何必只收无灵引与身怀仙法者?霓裳,你想想,他们图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神歧境修士,他们离成仙只差一步。那些人不找,偏来找我们这些还在元神境挣扎的人。你不觉得,这里头有些别的味道吗?”
云霓裳的心思本也玲珑,被他这一说,也回过味来:“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我只是见逆行舟那样的人物都入了望仙苑,才觉得……或许有几分真。”
“他入他的,与我们无关。”洛星辰冷冷道,“望仙苑若真盯上了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我掌握的仙法,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摆设。”
云霓裳轻轻点了点头:“他们现在就在铁竹林外。我若不能把你带回去,他们恐怕就要对你的家族下手了。”
“家族?”洛星辰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冷得厉害,“霓裳,你是知道的。洛家待我如何,我再清楚不过。我洛星辰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他们,而是你。那等家族,灭了便灭了。他们若真要拿洛家来逼我,反倒给了我拒绝望仙苑的最好理由。”
他说着,将云霓裳轻轻揽入怀中。
云霓裳靠在他胸口,低低“嗯”了一声。
她知道洛星辰的脾性,也知那些年在洛家受的委屈。
“你留在这里陪我,不必回去了。”洛星辰抚了抚她的发,“我倒要看看,那逆行舟还能硬闯扶摇天墉不成。”
“好。”云霓裳应下。
这一留,便是三天。
望云山外,小山坡上。
贾亦真又已等得火冒三丈。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将一块碎石踢出老远,那石子破空而去,砸断了十几丈外的一棵小树。
“卧槽,我们是不是被耍了,老楚!”贾亦真扯着嗓子嚷起来,“那云霓裳去了三天!三天了,她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吧!”
辞雨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他望着扶摇天墉的方向,良久,才极轻极轻地开口:“你提醒得是。我等了她三天,已算仁至义尽了。”
“所以呢?”贾亦真凑过来,面色有点小狰狞。
“所以,我亲自请她回来。”辞雨说着,缓缓抬起了右手。
指尖之上,三根无形无质的魂线悄然浮现。
顾玄川与古沧澜皆是一愣,什么都看不到。
贾亦真也看不见那线,却能清晰感受到仙法催动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辞雨手上那三根魂线,此刻正遥遥牵在云霓裳身上。
看似缠在指间,实则已深深刻入她的魂、体、丹田。
当日去清玄道宫之前,辞雨便已在云霓裳身上种下了一根。
回程途中,又趁她不备,补了后两根。三根魂线,早已足够一个元神境修士受制于人。
至于一个九座灵台的云霓裳,三根线,便足以将她变作提线木偶。
辞雨面色苍白的原因,也正在此。
牵丝戏不可连续使用,否则血气损耗极重。
更何况这仙法本就不属于他,使用起来的代价,比原主还要多出一倍。
扶摇天墉深处,那间安静的阁楼里。
云霓裳正支着画架,执笔画着一幅远山烟雨图。洛星辰坐在她身后不远,十指轻按琴弦,乐声缓缓,如泉过石,画到一半,云霓裳的手忽然顿住了。
三根魂线,同时一紧。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深的梦里拽了出来,一只眼睛还留着先前的柔和,另一只眼睛却骤然变得阴沉而冷漠。
那目光完全不像她,连瞳孔深处都透着一股陌生的戾气。
“你去哪里?霓裳。”洛星辰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停下手,望了过来。
“去人多的地方,转转。”云霓裳站起身,声音平静。
“转什么?这地方你又不是没来过。”洛星辰也站了起来,眉头已蹙在一起。
“嘿嘿……”云霓裳低低笑了一声。
洛星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觉得事情不对。
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霓裳,你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云霓裳回过头,眨着眼睛,一脸无辜。
可洛星辰看着那双眼睛,心底却升起一股极浓的不安。
“没事……就好。”他松开手。
云霓裳便这般朝外走去。
洛星辰跟在旁侧,几次想开口,都被她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堵了回来。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走过天墉广场。周围弟子认出洛星辰,纷纷侧目,有胆大的还远远唤了声“洛师兄”。
云霓裳像全没听见,只一味往人堆里走。
“霓裳,你到底想做什么?”洛星辰终于忍不住,一把握住她的肩膀。
云霓裳站住了。
她转过头,两只手慢慢举起来,捧住自己的脸颊。嘴角还挂着那抹浅笑。
“你这样……”她轻轻道,“像这样,转转。”
“转转??”
“转转,回收二手头咯~”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双手猛地用力一旋。
“咔嚓。”
那颗头颅在她自己手中转了一圈,然后被那惯性带着,飞了起来。
鲜血从断颈处高高喷出,广场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啊——!”
“她的头,她的头转着飞起来了!”
“洛师兄!这、这怎么回事!”
“霓裳——!”
洛星辰瞳孔骤缩,如遭重击。
他飞身而起,伸手便将那颗还在半空旋转的头颅稳稳接住,另一手抱住她软倒的身子,转瞬便从原地消失。
偏殿之内,洛星辰浑身都在抖。
他将云霓裳的头颅与身体仔细接好,又灌注灵力替她续脉生肌。
幸而她距离元神境只差半步,只要接得及时,便不会死。
过了好一会儿,云霓裳才悠悠转醒。
她眼里的戾气退去了,只剩茫然。
“我……我怎么了?”她望着洛星辰,声音虚弱,“刚才,我好像飞起来了……后来我就……我就想要十个男人,我要你在一旁看着我跟那十个男人……”
“霓裳!”洛星辰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啊。”云霓裳却像没听见,仍断断续续道,“就是十个,看我们……好不好,星辰……”
“你给我醒过来!”洛星辰低喝一声,并指朝她眉心一点。
一道清光没入,云霓裳身子一软,终于昏了过去。
洛星辰将她缓缓放平,眼中怒意如沸水翻涌。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望仙苑,你们如此为非作歹,真当我不敢杀你们吗!”
就在这时,云霓裳轻轻开了口。
“洛星辰,来望云山下见我,我不想为难你二人。”
“你!你究竟是谁!”洛星辰猛地回头。
“我是谁,你来了便知。”那声音说,“重要的是,你若不来,便再也见不到云霓裳了,我会让她跟十个男人一起。”
云霓裳的手又慢慢抬了起来,机械般地落在自己脸颊上。
“够了!”洛星辰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会去。”
“这就对了。”那声音说,像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若你胆敢再动她一下,我洛星辰,必与你不死不休!”
“看你表现。”
声音落下,云霓裳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她的手软软垂落,眉头紧锁。
望云山外。
古沧澜拿着帕子,替辞雨擦了擦额角的汗。
辞雨仍坐着,面白如纸,气息也弱下去几分。
牵丝戏对他而言,消耗实在太大。
牵线耗血气,控线耗魂力,又因为仙法与他并不完全契合,这消耗便又翻了一倍。
若换了周子怡本人在此,或许根本不必如此费力。
但是也太夸张了,这仙法当初如果全部落实在自己身上,那还得了!
还不得被周子怡玩成狗。
“夫君,你…没事吧。”古沧澜低声问了句。
顾玄川侧目看了一眼。
“没事。”辞雨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洛星辰,很快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