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时间,在蚀骨荒原这种地方,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
没有昼夜的更替,只有永恒翻滚的黑云和扭曲光线下,能量乱流强度那模糊的周期性的起伏。
我们以自身对时间的感知和净蚀防护的稳定消耗为尺度,估算着相对平静期的到来——那通常是周围混乱能量活跃度稍降各种怪物活动也趋于谨慎的时段,类似于外界的深夜。
这一天,无人懈怠。
石隙内部,被骨碑点亮的银白微光提供了稳定柔和的光源,也驱散了部分阴冷死寂的气息,让这个临时的巢穴多了几分难得的生气,尽管这生气源自于一座由无数骸骨与执念铸就的纪念碑。
白芷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
她将剩余的所有光之能量结晶净化草药,以及我从净蚀之力中分离出的几缕最精纯本源,全部利用起来。
简陋的石台上,摆放着她精心调配的药剂:强效净化药水,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对混乱侵蚀的抵抗力;浓缩治疗膏剂,对外伤和能量侵蚀有奇效;精神稳固熏香,用以对抗可能存在的精神干扰和意志冲击;甚至还有几枚她呕心沥血制作的封印了更强净蚀之力的破邪符石,威力远超之前的净化符石,但制作极其困难,成功率很低,最终只成了三枚。
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显示着精神力的巨大消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墨鸦成了最忙碌的工兵。
他的身影在入口通道以及通往骨碑的路径上不停穿梭。
一根根几乎看不见的涂着特殊涂料的警戒丝线,被巧妙布置在关键转角狭窄处和视线死角。
地面上,不起眼的石块下可能藏着触发式的微型震荡陷阱或强光迷雾弹。
岩壁缝隙里,塞进了能释放刺耳高频噪音或干扰能量感应的蜂鸣匣。
他甚至利用找到的一些废弃金属和怪物骨骼,结合简单的机关术,制作了几个可重复使用的能弹射爆裂箭矢的弩机陷阱,隐藏在岩石阴影中。
用他的话说:就算是大军压境,这些东西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到喘口气骂句娘的时间。
铁山则进行了最彻底的武装。
他不仅反复检查擦拭那柄门板似的巨剑,还利用找到的相对坚固的怪物甲壳碎片和金属残片,在皮甲的关键部位进行了加固。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适应岩躯状态下,配合净蚀防护进行防御和冲锋的感觉,力求将这种状态维持得更久,爆发得更猛。
他就像一块不断被锻打的铁胚,沉默而坚定地提升着自己作为盾与矛的硬度。
青岩和影则组成了最外围的眼睛和耳朵。
青岩凭借对大地和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不断探查着石林外围更远处的动静,尤其是血痕猎团和骸骨会可能折返的方向,以及是否有新的强大的能量个体在靠近。
影则如同真正的幽灵,在石林复杂的地形中穿梭,留下了多处隐蔽的观察点,并实时将侦查到的情况通过灵魂链接反馈回来。
他们的工作,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情报缓冲。
而我,大部分时间都静坐在骨碑之前。
银白的微光洒落在身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我并未再次尝试沟通骨碑,那样做可能会提前引发不必要的波动。
我只是静静地感知着它,感受着其中封存的那浩瀚而悲怆的意志,同时也反复梳理巩固着灵魂深处那完整的剑意(道种)。
与岩甲巨锹的战斗,以及震慑巴顿卡尔文时对净蚀之力的运用,让我对这种力量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它不仅仅是净化与克制,更是一种秩序的体现,是对混乱与侵蚀这种无序状态的修正与否定。
在蚀骨荒原这种极端混乱的环境中,净蚀之力就像是黑夜中的火焰,固然能驱散黑暗带来温暖与安全,但也必然会成为所有黑暗中生物的焦点,吸引来最贪婪最疯狂的扑击。
接下来要面对的祭坛,其危险很可能远超之前的任何遭遇。
我必须将这份力量运用得更加精妙,更加经济。
无论是大范围的净化场,还是凝练到极点的破邪一击,或是持续性的防护,都需要在力量消耗与效果之间找到最佳平衡。
同时,我也在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
古老的封印禁制被混乱侵蚀变异的守护机制漫长岁月中自然滋生的诡异存在甚至祭坛本身可能发生的无法预料的变化。
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在脑海中模拟出数种应对方案。
选择进入祭坛的另外两人,我心中也已有了计较。
青岩经验最丰富,感知敏锐,应变能力强,且对大地和能量有独特理解,是探索未知环境的极佳辅助。
影的潜行侦查和一击必杀的能力,在复杂危险的遗迹环境中往往能发挥奇效,关键时刻或许能打开局面,或为我们争取到撤退的时间。
铁山防御最强,但更适合正面攻坚和固守,在未知需要灵活机动的探索中可能略显笨重。
白芷和墨鸦则必须留在外面,一个负责治疗和后勤支援,一个负责维持陷阱和预警体系,他们在外面的作用,不亚于我们在里面的探索。
当感知中,外界能量乱流的平均活跃度开始出现一个明显的缓慢的下降趋势,空气中那种狂躁的意志碎片也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时——时间到了。
我睁开眼睛,站起身。
几乎在我起身的同时,分散在石隙各处的众人,也如同精密的齿轮,瞬间停止了各自的工作,迅速向我汇聚而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如同打磨过的刀锋,锐利而坚定。
一天的准备,已将他们调整到了各自的最佳临战状态。
状态汇报。
我简洁道。
净化药水十二支,治疗膏剂八份,精神熏香三份,破邪符石三枚,已全部分配完毕。
白芷快速说道,声音虽轻却清晰。
外围三重预警线布置完毕,通道内陷阱十九处,重点防御节点四处,弩机陷阱三架,已处于待触发状态。
墨鸦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岩躯状态可维持巅峰约一炷香,配合防护,硬抗一次‘岩甲巨锹’级别的正面冲击应该问题不大。
铁山拍了拍加固后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石林外围十里内,未发现大规模异常能量聚集或快速靠近的个体。
‘血痕猎团’和‘骸骨会’的踪迹消失在东南和西北方向,暂时没有折返迹象。
但更远处有几股隐晦的强大的气息在游荡,无法判断其意图和动向。
青岩沉声道,眉头微皱。
东侧和北侧发现零星怪物活动痕迹,但未靠近石隙。
南侧能量乱流有加强趋势,可能孕育着小规模风暴,需注意。
影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冰冷而精确。
很好。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按计划,我,青岩前辈,影,三人进入‘祭坛’探查。
铁山,白芷,墨鸦,你们三人留守此地。
铁山为主,白芷墨鸦为辅,守住入口,维持预警体系。
我们的灵魂链接保持畅通,但非紧急情况,尽量减少沟通,避免被可能存在的感知手段捕捉。
是!
留守三人齐声应道,眼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青岩前辈,影,我们走。
我转身,再次向着石隙深处,骨碑所在的方向走去。
青岩和影无声地跟上。
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渐渐被那银白色的微光吞没。
再次来到骨碑所在的圆形空间,那惨白的碑身静静矗立,其上的古老符文流淌着温润而稳定的银光,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股悲怆沧桑不屈的意志,依旧弥漫在空气中,但此刻感应起来,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隐隐的期待。
前辈,如何开启?青岩看着骨碑,低声问道。
需要‘同源之力’与‘完整意志’。
我走到骨碑前,伸出右手,掌心再次贴在冰冷的碑面上。
这一次,我没有注入力量,而是将灵魂深处那完整的剑意(道种)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并向着骨碑传递出清晰的平和的带着探寻与守护之念的意志波动。
嗡骨碑微微一震,碑身上的银白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重组。
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牵引感,自骨碑底部传来,指向我们脚下这片岩石地面。
退后。
我低喝一声,与青岩影同时向后跃开数步。
轰隆隆脚下坚实的岩石地面,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
以骨碑为中心,地面上那些原本看似天然的岩石纹路,突然亮起了与碑身上同源的银白色光芒!
这些光纹迅速蔓延交错,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复杂充满了古老韵味的圆形法阵!
法阵的线条精密而玄奥,中心正是骨碑的基座,边缘则延伸到了这圆形空间的岩壁之下。
银白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纤毫毕现,甚至隐隐有将周围岩石都同化为半透明发光体的趋势。
是传送阵!
青岩低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如此古老宏大的传送阵,通往的地方,绝不简单。
做好准备,阵法启动的瞬间,可能会有空间拉扯和能量冲击。
我沉声道,体内剑意力量缓缓流转,体表的净蚀防护也提升到了随时可以激发的状态。
青岩和影也各自凝聚力量,全神贯注。
地面的法阵光芒达到了顶点,整个空间都被银白充斥,甚至有些刺目。
紧接着,所有光芒猛地向内一缩,全部汇聚到了骨碑基座之下那一点!
咔嚓一声轻微的仿佛锁扣打开的脆响。
骨碑正前方的岩石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了。
不,不是塌陷。
是如同水波般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旋转的由纯粹银白色光芒构成的阶梯。
阶梯宽约丈许,旋转向下,深不见底。
每一级阶梯都仿佛由凝固的月光雕琢而成,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晕,与周围黑暗的岩石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阶梯内部,隐约可见更加复杂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浩瀚同时也更加神圣与悲怆交织的气息,从阶梯深处扑面而来。
其中,果然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剑意同源,却又似乎更加本源的波动。
就是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走。
没有犹豫,我率先踏上了那光芒构成的阶梯。
脚落实处,感觉并非虚幻,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实质感,非常稳固。
青岩和影紧随其后。
当我们三人的脚步都踏上光阶的刹那——嗡——!!!
身后的骨碑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银光!
整个地下圆形空间剧烈震动!
那开启的入口(光阶梯的上方),岩石如同有生命般快速合拢封闭,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同时,脚下的光阶猛地一震,开始自行向下,缓缓旋转沉降!
速度越来越快!
我们如同站在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螺丝钉上,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朝着地心深处,送去。
视野被旋转的银白光芒充满,耳中是低沉的空间嗡鸣。
身体能感觉到明显的失重感和空间变换的扭曲感,但比穿越归途门户时要平稳得多,这光阶似乎本身就有稳定空间的作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当旋转和沉降的感觉骤然停止时,我们脚下的光阶也同时消散。
踏。
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眼前的光芒迅速黯淡收敛。
我们,站在了一个全新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空间之中。
首先感知到的,是无法形容的浩瀚与压迫感。
头顶上方,不是岩石不是穹顶。
而是一片漆黑的缀满了无数微弱银白光点的虚空。
那些光点明灭不定仿佛是遥远星辰的投影。
脚下,是一片巨大的由某种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白色石质材料铺就的广场。
广场之大,目力难及边缘。
广场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与精致的巨型祭坛。
祭坛呈阶梯状共有九层。
每一层都高达数丈,通体由与广场同源的乳白色光石砌成,表面刻满了比骨碑上更加复杂古老充满了无上道韵的银色符文。
祭坛的最顶层,平台之上,隐约可见一尊巨大的朦胧的影子。
但距离太远,光线也过于朦胧,看不真切。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整座祭坛以及周围的广场都笼罩在一层厚重到了极点的尘封死寂的气息之中。
仿佛已经沉睡了万古岁月。
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混乱与侵蚀的污秽气息。
这股气息,与外界蚀骨荒原的混乱不同。
更加阴冷更加沉淀更加难以驱散。
就像是病毒已经深入了这座神圣之地的骨髓。
这里就是骨碑指引的祭坛所在。
也是守护之证可能的源头之一。
但看起来,它的状况,比想象中的更加不妙。
小心。
我低声提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的环境,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平静感。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嗡就在这时——我们脚下那巨大的乳白色广场地面猛地亮起了一片暗红色的光斑!
光斑迅速扩大连接形成了一个个扭曲的充满了恶意的眼睛状的符文!
同时一股充满了饥渴与疯狂的意志波动自地底深处猛地苏醒了过来!
吼——!!!
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嘶吼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猛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