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各种医疗设备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这声音就像时间的脚步一样,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而缓慢。
无尘......你说......他们会不会借着我的事情再次曝光出去,然后利用这个机会来打击你呢?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虎口,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又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窗外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凝重。
须臾之间,他缓缓地抬起双眸,视线恰好和我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此时此刻,他眼中原本流露出来的那种脆弱不堪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深邃而又沉静的锐利光芒。
“内忧外患。”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剖析局势时特有的冷静,这冷静与他方才的失态判若两人,却奇异地让我更感心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向我解释这盘复杂的棋局,既让我明白,又不至于增添我此刻的忧思。
“内有竞争对手,对李老即将退下的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李老在部里德高望重,他留下的空缺,不仅仅是职位,更是一种风向和资源的重新分配。盯着的人不少,手段自然也层出不穷。你是我妻子,你的任何一点‘瑕疵’,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用来攻击我‘治家不严’、‘背景复杂’乃至‘品行有亏’的绝佳武器。岳父牵扯的经济案,无论真相如何,只要被翻出来,加以渲染,就足以在关键时刻制造疑云,动摇一些人的看法。这是‘内忧’,是体系内的倾轧,讲究的是分寸、时机和人心向背。”
他微微停顿,目光投向窗外,又很快收回来,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的锐意。
“至于‘外患’……”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暗鸦’。”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周身的气息似乎都冷冽了几分。
“他们行事没有底线,报复心极强。上次我们联手挫败了他们在东南亚的布局,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资金和货物通道,这笔账,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正面冲突他们占不到便宜,就会用这些阴私手段。攻击你,搅乱我的阵脚,让我疲于应付家事,无法全力应对他们的下一次动作,或者更恶毒些,借此引发舆论风暴,试图从侧面摧毁长孙氏的威望和信誉,甚至……影响更上层对某些事务的判断和决策。”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戾气压下,重新握紧我的手,语气放缓:“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效果。让你痛苦,让我分心,让局面混乱,对他们而言就是成功。这次的事情,时机太巧,手法也够毒辣,很难说没有‘暗鸦’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可能和某些内里的势力形成了某种……默契。”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深入,但话中的寒意已让我明白局势的严峻。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网络谣言,而是交织着权力博弈与黑暗复仇的旋涡,而我,不幸地成为了漩涡中心的一枚棋子,或者说,靶子。
腹部的隐痛似乎又清晰了一点,我下意识地蹙眉。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他捕捉到。
“别想了。”他立刻截断了话头,所有分析局势的冷峻瞬间被担忧取代,他倾身过来,用另一只手抚平我微皱的眉心,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这些都不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我刚才说那些,不是要让你担心,只是……不想瞒你。但你记住,无论‘内忧’还是‘外患’,都有我去应对,去解决。”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坚定,牢牢锁住我的眼睛:“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保持心情平稳。你和宝宝的安全,高于一切。其他的,交给我。我保证,不会再让这些脏东西,沾到你身上。”
他慢慢地俯下身来,轻柔地将嘴唇贴在了我的额头上。这一次的亲吻,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温柔和关怀,像是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面庞,让人感到无比舒适。与此同时,这个吻还透露出一种坚定而不容置疑的承诺,似乎在告诉我不必担忧任何事情,因为有他在身边守护着我们。
随后,他轻轻地调整了一下病房里的灯光亮度,使得整个房间变得昏暗起来,只剩下那些监护仪器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芒。这样一来,周围环境显得格外宁静祥和,宛如一个温馨的港湾,可以让疲惫不堪的身心得到片刻休憩。
最后,他轻声说道:“睡一会儿吧!宝宝,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们……”那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犹如一首动听的摇篮曲,令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我依言闭上眼睛,被他握着手,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内忧外患的阴影并未散去,它们像窗外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天际。但此刻,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在他的守护之下,那令人窒息的孤立感确实消退了。我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风雨欲来,可手心的温度如此真实,他的承诺如此清晰。
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而他,会为我,为我们的家,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夜深了,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他平稳绵长的呼吸。我睡得并不沉,或许是心中有事,也或许是身体的不适。喉咙一阵干渴,我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撑着坐起来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几乎是同一瞬间,身侧的人立刻醒了。他睡眠一向警醒,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老婆,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迷糊。床头一盏小夜灯被他顺手按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他立刻聚焦在我脸上的、满是关切的眼神。
“我想喝水。”我轻声说。
“躺着别动。”他立刻说,动作轻柔却迅速地起身,绕过床尾拿起保温壶试了试水温,才将温水倒进杯子里。他没有直接把杯子递给我,而是坐回床边,小心地扶起我的上半身,让我的重量靠在他臂弯里,然后才将杯沿轻轻送到我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让我更清醒了些。喝了几口,我摇摇头示意够了。他放下杯子,却没有立刻让我躺回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调整了一下,让我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他的右手很自然地、带着无限珍视的意味,轻轻搭在了我盖着薄毯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一层衣料传来安稳的力量。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也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这静谧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时刻,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和不易察觉的、新生的喜悦。
“月月,”他唤我的小名,手指极轻地在我小腹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隔着肌肤与那个刚刚开始孕育的小生命打招呼,“我们又有了孩子。”
我轻轻地斜倚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之上,仿佛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他每一次呼吸所带来的细微起伏和心跳节奏。随着他开口讲话,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同时伴随着胸腔内一阵若有似无的颤动——这阵颤动如此轻柔,宛如微风轻拂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又如春雨滋润大地后萌芽生长的嫩芽般悄然无声,但却又真实存在着。
除此之外,我还敏锐地捕捉到了隐藏于其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之情。这种喜悦并非来自表面的欢愉或兴奋,而是一种深深埋藏心底的情感波动,就像冬日里被积雪覆盖的种子等待春天来临之际破土而出一般。显然,这份欢喜与白天发生的惊人变故息息相关,只是眼下迫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暂且将其压制下去罢了。。
“怀瑾和若华肯定会很开心。”他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笑意,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他们升级成了哥哥姐姐。若华那丫头,估计要得意地到处宣布了。怀瑾……那小子大概会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其实比谁都高兴。”
提到两个孩子,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白日里的恐惧、愤怒、委屈,此刻都被这愧疚冲淡了些许,却又变得更加沉重。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安稳的怀抱里,那些盘旋的思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有些闷:“无尘……我觉得我当母亲有点失败了。”
他环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似乎想说什么,但我继续说了下去,这些话压在心底许久,此刻借着夜色和这份难得的宁静,流淌出来。
“一直忙着自己的事业……虽然我知道,我的工作也有意义,我也喜欢。可是,陪伴怀瑾和若华的时间,真的太少了。他们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开口叫妈妈,好多重要的时刻,我好像……总是在缺席。还好有大家……”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鼻音。不是抱怨,而是对自己深深的审视和遗憾。作为一个母亲,我似乎总是被各种事情拉扯着,分给孩子们纯粹而完整的时间,被压缩得可怜。
他没有立刻反驳我,也没有说那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的安慰话。他只是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我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吻,带着理解,带着抚慰,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宝宝,”他叫我,用只有我们之间最亲密时才会用的称呼,声音低沉而郑重,“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我们都太忙了。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保证,以后会多抽时间去陪伴孩子们。不是‘尽量’,是‘一定’。会议可以调整,应酬可以推掉。早上送他们上学,周末带他们去公园、去博物馆,睡前故事……这些,我都想补上,和你一起。”
他的承诺,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具体到细节的安排。我知道,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长孙无尘从不轻易许诺,一旦出口,便是金科玉律。
心里的酸涩被一股暖流缓缓冲开。我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他的眼睛。那里有疲惫,有白日残留的冷厉,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坚定,为了我,为了孩子们,为了我们这个家。3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我小腹的手背上,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守护着那个尚未成形的小小生命,也连接着彼此的心。
“老公,”我看着他,清晰地、认真地说我们一起。”
不是“你去做”,也不是“我应该做”,而是“我们一起”。未来的路,无论是应对外界的风雨,还是弥补对孩子们的陪伴,亦或是迎接这个新生命的到来,我们都是一体的。
他凝视着我,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落进了星子,亮得惊人。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我的手,然后低下头,再次吻了吻我的额头,这次,吻在了眉心。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一起。”
我们就这样静静依偎了一会儿,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是我此刻最好的安定剂。腹部的隐痛似乎也在这份安宁中悄然退去。窗外的乌云依然沉沉,但病房内这一方小小天地,因为有了彼此的承诺和紧握的双手,变得坚不可摧。
他小心地扶着我重新躺好,仔细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了下来,依旧侧身对着我,一只手伸过来,让我握着。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嗯。”我闭上眼睛,这一次,心中那沉甸甸的愧疚和忧虑,被一种更为踏实平和的力量所取代。前路未知,挑战仍在,但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我们有彼此,有孩子们,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有一个需要共同守护的家。
而“一起”这两个字,便是最强大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