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继续西斜,暖金色渐渐沉淀为更加浓郁的琥珀色,最后化入暮霭沉沉的靛蓝。卧室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亮着,在无尘手中的书页和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晕开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我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沉浸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松弛里。身体深处残余的疲惫像退潮后的细沙,缓慢而持续地被温热的安宁感冲刷、抚平。耳边是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规律,沉稳,像心跳的另一种回声。他搭在我身侧的手,始终没有移开,那份存在感坚实而恒定。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那轻柔的翻页声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恰好对上他垂落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是否安然无恙。
“没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在休息。”我如实回答,声音还有些软,“很舒服,不想动。”
他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抵达唇角,只在眼底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那就好。”
他抬手,很自然地替我拢了拢滑到脸颊边的发丝,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陈医生开的药里,有温和的安神成分,主要作用是让你放松,帮助深度休息。头晕乏力是身体自我调整和修复时的正常反应,不必担心。”
他总是这样,将事情的原委、可能的反应都清晰地摊开在我面前,用理性的事实驱散那些模糊的不安。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体贴——他不希望我在身体不适之外,再增添任何无谓的心理负担。
“我知道。”我往枕头上靠了靠,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是觉得……有点耽误你的事。”
“我下午处理完了三份外交部新闻会的稿件和后续联合会议的发言”他报出一串事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效率并未降低。所以,‘耽误’无从谈起。”
他总是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堵回我那些不必要的歉意。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无尘总裁果然厉害,病床边也能运筹帷幄。”
“环境不是关键,专注力才是。”他微微挑眉,眼底那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似乎浓了一点点,“而且,这里,”他的目光环视了一下这间弥漫着药味和暖光的卧室,“比会议室让人安心。”
我的心轻轻一动。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几乎算得上是某种直白的情感表达了。他并非感觉不到压力与疲惫,只是他衡量“安心”的标准,与我,与我们这个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无尘应道。
推门进来的是梁妈,手里端着另一个小托盘,上面是一杯温水和我睡前需要服用的药片,还有一小碟洗干净的、水灵灵的蓝莓。
“少爷,夫人该吃药了。另外,今晚晚餐的安排……”梁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恭谨。
无尘接过托盘,对我示意了一下药片和水。我坐起身,就着他的手吃了药。蓝莓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冲淡了药味的微涩。
“梁妈,晚餐送到房间来。”无尘对梁妈吩咐,“月月的还是清淡营养餐。我的也一样,在这里用。”
“好的,少爷。”梁妈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你也在这里吃?”我问。
“不然呢?”他反问我,将那颗蓝莓递到我嘴边,“一个人去餐厅,对着长餐桌?”
我张口吃了,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漾开。想象了一下他描述的那个场景,确实有点过于冷清,甚至……有点可怜。心里那点因为他要陪我吃病号餐而生的过意不去,忽然就散了。
“病号餐可不好吃。”我提醒他。
“营养师调配的餐食,不会难吃。”他顿了顿,看向我,“而且,重点不是吃什么。”
是陪着谁一起吃。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但我听懂了。
晚餐很快送来。菜式确实清淡,但烹饪得十分精致,保留了食材的本味。清蒸鱼腩鲜嫩,上汤菜心碧绿,山药排骨汤炖得醇厚,我碗里是更易消化的鸡茸小米粥。两张小桌拼在床边,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进食。
没有烛光,没有音乐,没有窗外的夜景。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关于某道菜火候的简单交谈。但空气里流淌的,是一种比任何浪漫布景都更坚实的暖意。他吃得不多,但很认真,偶尔会留意我的进食情况,不动声色地将某样我觉得不错的菜往我这边推近些。
饭后,他拒绝了梁妈进来收拾的提议,自己简单将餐具归拢到托盘里,放到门外。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热敷眼罩。
“陈医生建议,如果还有轻微头痛或眼部疲劳,可以热敷一下。”他调试好温度,走到我身边,“要试试吗?”
我点了点头。他扶着我躺好,将温热的眼罩轻轻覆在我的眼睛上。恰到好处的暖意包裹住酸涩的眼周,带来一阵舒适的放松感。视野陷入一片舒适的黑暗,其他感官却变得敏锐起来。
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是他坐到了床边。然后,一双温热的手,力度适中地按上了我的太阳穴,缓缓地、有节奏地揉按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精准,顺着穴位慢慢推移,缓解着那残留的、隐隐的胀痛。
我浑身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这是一种远超预期的照顾。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你还会这个?”我的声音闷在眼罩下。
“以前跟理疗师学过一点。”他的声音从很近的上方传来,平静无波,“妈妈有一段时间神经性头痛。”
是了,为了照顾婆婆。他总是这样,将需要学习的技能不动声色地掌握,然后用在家人需要的地方。
我没有再说话,任由那恰到好处的力道驱散最后的不适。按完太阳穴,他的手指移到额际,然后是头皮,舒缓的按压让我几乎要喟叹出声。所有的紧绷感,连同白日里那些琐碎烦忧的残影,似乎都被这双沉稳的手一一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按压停止了。他替我取下已经微凉的眼罩。重新看到光线的瞬间,视线有些模糊,但很快清晰起来。他正低头看着我,卧室的主灯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光线明亮了许多,让他脸上的每一处轮廓都清晰而深刻。
“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谢。”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看清他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是否会有疲惫,会有因为照顾病人而生的烦扰?
但我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宁静,以及清晰的、我的倒影。那里没有一丝不耐,只有专注过后,如夜色般深沉的平和。
“那就好。”他扶我坐起,递过温水让我喝了几口,“洗澡可能不太方便,今晚简单擦洗一下,早点休息,嗯?”
我脸微微一热,点了点头。
等我收拾妥当,换上干净的睡衣重新躺回已经换了床单被套、蓬松清香的床上时,他才回来。
他也换上了居家的深灰色丝质睡衣,头发有些微湿,带着清爽的水汽。他先去查看了窗户的通风,调整了空调的温度和加湿器的湿度,然后才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沉,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沐浴后的清新,缓缓弥漫过来。他没有立刻关掉他那边的床头灯,而是侧过身,面对着我。
“明天如果感觉还好,可以在家里稍微走动,但不要出房门。陈医生早上会再来复诊。”他交代着,语气是惯常的安排口吻,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却像是一种温柔的规划,“学校那边,我已经让简曦联系,替你请了一周假。其他事情,暂时不必操心,都有安排。”
他将所有可能需要我费神的事情,都提前妥帖地安置好了。我就像一艘突然被风浪打了一下的小船,此刻被稳稳地引回了平静的港湾,所有缆绳都已系牢。
“嗯。”我轻声应着,向他那边挪近了一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睡衣丝滑的触感下,是他坚实温热的体温和稳定有力的心跳。
他身体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将我更稳地纳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
“睡吧。”他说。
床头灯熄灭,卧室沉入一片适合安眠的黑暗。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透过厚重窗帘缝隙、偶尔掠过的极远处车灯的微光。
在这个被意外延长的、充满药水味和清淡饮食的夜晚,在那个未能成行的晚餐约定之外,我感受到一种更深邃的“在一起”。它不在于形式,而在于他放下文件握住我手的瞬间,在于他陪我吃同样清淡的晚餐,在于他指尖精准按压的力度,在于他将所有琐碎烦忧挡在外面的周全安排,更在于此刻这个黑暗中的、无言却紧密的拥抱。
我不再只是编织安全网的人。我躺在这张网的中央,被它的每一根丝线温柔承托。而那个和我一同编织它的人,正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你可以坠落,可以休息,可以暂时不做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因为,我在这里。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他落在发间的一个轻吻,和一句低沉到几乎融入呼吸的话语:
“晚安,我的小累赘。”
那语调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