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超梦。
平日里能精准拆分原子、操控空间的手,此刻指尖却在不受控地发颤,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带着他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暖意,却又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他死死盯着陈砚血肉模糊的左眼,周身的念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间压抑的血腥气。
“够了。”
超梦的声音很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他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煎熬,
“陈砚,你已经做了够多了。停下来,大哥带你回家。”
“还有一只呢。”
陈砚转过头,仅剩的右眼还在死死盯着湖中央半透明的由克希,哪怕视线已经模糊到只能看到一团淡蓝色的光,他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反复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里渗出来的血沫,轻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又重得像千钧誓言。
他抬起还在痉挛的手,死死抓住了超梦的手腕,指甲嵌入了银色的皮肤,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哥,帮我。”
超梦的身体,在这一刻瞬间僵住。
他经历过基因改造时的痛苦,面对过众多的围剿,抹杀过穿越空间的究极异兽,见过世间最极致的黑暗与血腥,他从来只觉得聒噪和碍事,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煎熬、这样恐惧。
通源之力早已和陈砚的双眼、精神本源彻底融合,左眼的剥离已经让陈砚的精神本源濒临崩溃,这一次右眼的剥离,稍有差池,陈砚就会脑死亡,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就算成功了,他的弟弟,这个他护了一路的少年,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光明了。
他会亲手熄灭陈砚眼里最后的光。
他会内疚一辈子,后悔一辈子,会在往后的每一个深夜里,都想起今天这个画面,想起陈砚信任地喊他“大哥”,让他亲手毁掉自己的眼睛。
可他清楚,再拖下去,会发生什么。
“杂鱼!”
梦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颤抖。
它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窜到陈砚身前,蓬松的大尾巴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将自己积攒的本源力量,不要钱似的疯狂往他体内灌。
淡粉色的念力屏障瞬间裹住了陈砚的全身,拼尽全力将他全身的痛觉神经暂时封锁,哪怕自己会因为本源透支陷入沉睡,也要让他少受一分苦。
它仰着小脸,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陈砚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嘴上却依旧骂着最狠的话: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从黄泉里拉出来,揍到你连妈都不认识!听到没有!”
超梦闭了闭眼。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红眸里落下来,砸在陈砚染血的脸颊上,和温热的血混在了一起。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用自己冰凉的额头,轻轻抵住了陈砚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超梦将自己最纯粹的精神本源,源源不断地渡进陈砚濒临崩溃的意识里,像在无边的黑暗里,给他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别怕。”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能安抚一切的力量,一字一句,刻进陈砚的意识里,“大哥在。”
他抬起了手。
紫银色的念力从指尖涌出,没有左眼那道尖刺的凌厉,反而像水一样温柔,像风一样轻盈,像初春第一缕融化冰雪的阳光,精准地、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陈砚的右眼。
这是超梦穷尽毕生对念力的掌控,凝聚出的、最极致的精准。
无数根比发丝还要细上千倍的念力丝线,顺着眼球的缝隙轻柔地探入,精准地避开了眼球的血肉组织,避开了会损伤大脑的神经区域,只锁定了那些与通源之力彻底融合、盘根错节生长在一起的视神经。
然后,切断。
不是暴力的搅碎,是极致精准的、一根一根的剥离与斩断。
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梦幻的镇痛屏障将痛感压到了最低,可陈砚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右眼深处传来的、极致的酸胀与冰冷。
像有人把他的眼球泡进了万年不化的寒冰里,每一根神经被切断的瞬间,眼前的光,就暗一分。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超梦泛红的红眸,是梦幻挂着眼泪的小脸,是湖面上漫天飞舞的荧光,是湛蓝色的、像星空一样的湖水。
然后,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日落西山的太阳,一点点、一寸寸地,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
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整个世界。
就在右眼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第二股比左眼更汹涌、更纯粹的湛蓝色通源之力,从他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两道璀璨的星河在空中交汇,像两条奔流入海的江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本源力量,化作一道贯穿整个核心空间的蓝光,狠狠撞进了由克希的身体里。
那是离开本体半年之久的、完整的通源之力,终于完完整整,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体内。
由克希原本半透明的身体,在这一刻瞬间凝实!
浓郁的湛蓝色光芒从它体内爆发出来,像一颗被点亮的恒星,照亮了整个地下湖泊。
它那双掌管着世间所有知识的眼睛,彻底睁了开来,原本稀薄的生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稳定,身后的尾巴重新泛起了柔和的光泽。
“谢谢。”
一个带着郑重谢意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清晰的情绪,响在了陈砚的脑海里。
随着由克希的彻底复苏,整个世界初始之树,发出了一声撼动天地的轰鸣!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是来自世界本源的心跳。
从核心湖泊开始,层层叠叠的水晶岩层,每一层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共鸣,水晶壁面上原本黯淡的能量纹路,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淡蓝色的本源光芒顺着纹路疯狂奔涌,从地底到天际,贯穿了整座如同山脉般巨大的水晶生命体。
光芒汇聚到世界树的顶端,然后——
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