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所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玉白色的墙壁上,那些原本温润柔和的道纹此刻已彻底化为灰白色,如同冰霜蔓延般迅速覆盖整个空间。墙面上不断发出“咔咔”的脆响,那是秘所自身的防护规则在与回廊净化机制激烈对抗。每一声脆响,都意味着又一道防护被侵蚀、瓦解。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呼吸间能看见白雾凝结。地面的玉白色石板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从墙壁延伸而来的灰白色纹路如同活物,顺着裂缝向内渗透。
“最多……三十息。”慕容衡强压伤势,半跪在地,右手按在地面,灰黑色的地煞之力艰难地抵抗着灰白色纹路的侵蚀。但他每抵抗一处,就有更多纹路从其他方向涌来。“这秘所抵挡不住回廊机制的强行侵入。三十息后,净化规则将完全覆盖此地,到时我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到时他们将成为灰白冰晶中新的琥珀标本。
而更致命的危机,悬在所有人头顶。
灰珠悬浮在半空中,距离地面约五尺。此刻它表面的裂纹已遍布每一个角落,整颗珠子看起来像是由无数碎片勉强拼凑而成。裂纹深处透出混乱的光晕——不是单一颜色,而是无数种色彩扭曲交织,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时而狂暴如雷暴,时而沉寂如深渊。
最诡异的是,这些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连接。每一条裂纹边缘都泛起细小的空间涟漪,仿佛珠子内部正有什么东西要撕裂空间冲出来。
“这珠子……不单是能量失控。”杨凡盯着灰珠,额角渗出冷汗。筑基中期的修为让他对能量感知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地“看”到,灰珠内部的混沌能量并非无序乱窜,而是在遵循某种极其复杂的规律运转。那种规律,让他联想到虚空中的某些隐秘坐标,联想到镇岳令感应中那个遥远的“主脉”。
“它在试图……打开什么?”杨凡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打开什么?”赵明脸色苍白,“前辈,不管它要打开什么,我们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阻止它爆炸!这能量一旦爆开,整个秘所都会被炸成碎片!”
慕容衡却摇头:“阻止不了。混沌归墟石的本质是吸收转化万物,此刻它内部能量已彻底失衡,任何外力干预只会加速崩溃。除非……”
“除非什么?”赵明急问。
“除非有同等层次的规则之物,能暂时‘容纳’或‘疏导’这股力量。”慕容衡目光转向杨凡怀中的镇岳令,“子令或许可以一试,但风险极大。令牌若毁,秘所将瞬间崩塌,我们连这三十息缓冲都没有了。”
杨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将全部神识集中在那枚即将崩溃的灰珠上。淡金色的神识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避开最狂暴的能量乱流,探向裂纹深处。
视野中,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无数混乱的规则碎片如流星般划过,破碎的空间波纹此起彼伏。但在这一切混乱的最中央,杨凡“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稳定得不可思议的光点。
那光点散发出古老、沧桑、包容万物的气息。它的坐标在虚空中不断跳跃,每一次跳跃都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最终隐约指向一个方向——与镇岳令感应中“主脉”的位置,有七分重合!
“这不是单纯的爆炸。”杨凡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是‘归墟’在失衡状态下,本能地要回归某个‘源头’!灰珠在试图开启一条通往那‘源头’的临时通道!”
“源头?”慕容衡一怔,“你是指……”
“镇岳宗主脉,或者……其他与‘归墟’相关的地方。”杨凡语速极快,“灰珠的能量失控,恰恰撕开了正常状态下无法打开的空间屏障。如果我们能引导这股力量,或许……”
话音未落,灰珠的裂纹猛然扩张!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又直透灵魂的震鸣从珠子内部传出。整颗珠子开始剧烈旋转,混乱的光晕在旋转中逐渐分层、排序,化作一道道螺旋状的光带。
而光带旋转的中心,那一点微小的空间坐标光点,骤然放大!
“来不及了!”赵明惊呼。
杨凡眼中厉色一闪。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慕容城主,赵明,带上韩老鬼,聚到我身边!”杨凡低喝,同时右手一抛,将怀中的镇岳令掷向灰珠!
“杨道友,你!”慕容衡脸色大变。令牌若毁,秘所瞬间崩塌,他们连最后一点缓冲都没了!
但杨凡的动作更快。
在镇岳令飞向灰珠的同时,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法印。那不是《地煞镇岳功》中的任何招式,而是他在灵体重塑时,从秘所符文馈赠中领悟到的某种“空间共鸣”之法!
“镇岳令不是去阻挡,而是去‘共鸣’!”杨凡吼道,“子令与主脉本就有联系,我要以它为引,将灰珠撕开的空间通道暂时稳固!”
这是赌命。
赌灰珠内部那空间坐标,确实与镇岳宗主脉有关。
赌镇岳令能承受住混沌能量的冲击。
赌他们能在通道完全成型前冲进去,而不是被崩溃的乱流撕碎。
镇岳令飞至灰珠上方三尺处,骤然悬停。令牌表面的淡黄色光芒疯狂闪烁,与灰珠旋转的光带产生某种奇异的共鸣。那种共鸣不是对抗,而是如同钥匙与锁孔的契合,虽不完美,却隐约能互相牵引。
灰珠旋转的速度开始减缓。那些螺旋光带不再无序扩散,而是逐渐向着镇岳令的方向收敛、汇聚。光带中心那放大的空间坐标,在令牌光芒的照射下,变得越来越清晰、稳定。
有效!
但代价也立刻显现。
镇岳令表面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令牌本身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那是承载远超极限的规则冲击所致。最多十息,这枚子令就将彻底崩毁。
“通道正在成形!”杨凡额头青筋暴起,维持法印的双手在剧烈颤抖。他体内的两滴灵元液疯狂燃烧,转化为维持共鸣的神魂之力。“五息后冲进去!赵明,用疾风遁影符辅助速度!慕容城主,地煞之力护住所有人,抵挡通道入口的空间乱流!”
“明白!”
赵明毫不犹豫地撕碎了那张珍藏的疾风遁影符。淡青色的风系灵力将四人包裹,速度瞬间提升三倍。慕容衡则咬牙强撑,灰黑色的地煞之力化作一个厚实的光罩,将四人连同韩老鬼护在其中。
秘所的崩塌已到临界点。
墙壁上的灰白色纹路已覆盖九成空间,只剩众人身周三丈区域还在玉白色道纹的垂死抵抗下勉强维持。地面裂纹密布,整个秘所开始倾斜,穹顶有玉白色的碎屑簌簌落下。
而头顶,灰珠与镇岳令的共鸣已达到巅峰。
旋转的光带彻底收敛,在灰珠与令牌之间,凝聚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漩涡。漩涡深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扭曲、模糊、不断变幻的光影,隐约能看见山岳的轮廓、建筑的虚影、以及某种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通道,开了!
但通道极不稳定,边缘不断有空间碎片剥落。漩涡本身也在剧烈波动,仿佛随时可能坍塌。
“就是现在!”杨凡厉喝,率先冲向漩涡!
慕容衡、赵明紧随其后。三人带着昏迷的韩老鬼,如同四道流星,一头扎进那扭曲的光影漩涡中。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通道的刹那,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崩塌声。
秘所,彻底被灰白色覆盖。整个空间如破碎的镜面般崩解,化作无数碎片,随即被回廊净化机制彻底抹除,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而通道内,是比预想中更加凶险的旅途。
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刀锋般切割着慕容衡撑起的地煞护罩。护罩表面火星四溅,不断有地方被割裂,又被慕容衡强行修补。赵明则全力维持疾风遁影符的效果,让四人在乱流中保持高速前进——慢一步,就可能被后续崩塌的空间吞噬。
杨凡在最前方,双手法印未散,以自身与镇岳令残存的微弱联系,勉强指引着方向。他能感觉到,那枚子令在通道开启的瞬间就已彻底崩碎,但碎裂前发出的最后一道坐标牵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他指明了方位。
一息、两息、三息……
在空间通道中的时间感是扭曲的。可能只过去了一瞬,也可能已过去很久。四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光影疯狂变幻,无数破碎的景象在眼前闪过——有冰封的城池,有燃烧的战场,有巍峨的山门,有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是通道途经不同空间时,残留的时空印记。
就在慕容衡的地煞护罩即将彻底崩溃,赵明的疾风遁影符效力将尽的瞬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
漩涡尽头,是一个稳定的光点。
光点迅速放大,化作一道门户的轮廓。
“出口!”赵明惊喜叫道。
但杨凡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门户之外,并非祥和之地。透过扭曲的光影,能隐约看见一片破败的废墟,废墟上空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深处有某种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渊虚残留相似的污秽气息,只是更加稀薄、更加古老。
这不是安全的避难所。
这是另一个险地。
但身后通道已在崩塌,退无可退。
“冲出去!”杨凡别无选择。
四人化作流光,冲出漩涡门户。
轰——
身后通道彻底崩溃,漩涡化作无数光点消散。最后一点镇岳令的碎片在杨凡怀中彻底化为齑粉,标志着与那处秘所、那条通道的彻底断绝。
四人重重摔落在地。
赵明翻滚两圈卸去力道,第一时间检查韩老鬼状况——还好,只是昏迷加深,气息依旧平稳。
慕容衡则半跪在地,“哇”地吐出一口淤血。地煞护罩彻底崩溃的反噬,加上本就加重的伤势,让他此刻状态跌至谷底,连站立都困难。
杨凡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息。体内最后两滴灵元液已耗尽,经脉空荡荡的,神魂因过度消耗而阵阵刺痛。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片……废墟。
脚下是破碎的青石地砖,砖缝中长满暗青色的苔藓。周围散落着倒塌的石柱、断裂的墙壁、破碎的法器残骸。建筑的风格古朴而厚重,与镇岳宗秘所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宏大、更加古老。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永固的阴云。光线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显得黯淡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朽气息,以及那种若有若无的污秽波动——比渊虚残留稀薄得多,却仿佛已浸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最引人注目的是,废墟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塌的巨碑。
巨碑高达十余丈,即使已倾斜断裂,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碑身上刻着三个古老的大字,字迹已有些模糊,但杨凡依然辨认了出来:
“镇……岳……陵。”
镇岳陵?
杨凡心中一凛。陵墓?宗门的墓葬之地?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向巨碑。脚下青石砖发出“咔哒”的轻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走近了,才看清巨碑的细节。
碑身并非完整,而是布满了裂痕,许多地方有被某种巨力撞击的凹陷。碑文除了那三个大字,下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大多已风化难以辨认。唯有最底部一行,还勉强能读出:
“**镇岳宗第三十七代弟子共八百四十二人葬于此,护道而殁,英魂不灭。**”
八百四十二人……护道而殁……
杨凡目光顺着巨碑向后望去。那里是一片连绵的坟冢,每一座坟冢前都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姓名、道号、生卒年月。但这些坟冢大多已被破坏,石碑倾倒,坟土被翻开,露出下面空空如也的墓穴——尸骨,不见了。
是被盗掘了,还是……
杨凡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他猛地抬头,望向废墟深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中,那些巨大的阴影还在缓缓移动。隐约能看清轮廓——那是某种极其庞大的人形生物,身躯佝偻,动作僵硬,如同……
“尸傀?”慕容衡不知何时已挣扎着走到杨凡身侧,声音沙哑,“不……不完全是尸傀。它们身上有镇岳宗功法的气息,但混杂了极其浓郁的污秽……像是被污染后的宗门守卫。”
被污染的守卫?
杨凡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
废墟边缘,立着一排早已枯死的古树。而在古树下方,散落着一些相对“新鲜”的痕迹——断裂的兵器碎片、烧焦的地面、以及几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血迹旁,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比常人大上一圈,脚掌前段有尖锐的爪痕,脚后跟处则烙印着一个扭曲的符文——那符文杨凡认得,正是渊虚污染的标记!
“这里……有渊虚魔族活动过。”杨凡声音低沉,“而且是不久前。”
赵明也走了过来,脸色发白:“前辈,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镇岳宗的墓地?可墓地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坟冢……”
“被挖开了,尸骨不见了。”慕容衡接过话,眼中闪过痛惜,“如果我没猜错,那些尸骨……很可能变成了雾气中那些被污染的守卫。”
盗掘先人遗骸,炼制成受污染的傀儡,镇守这片废墟。
这是何等的亵渎与恶毒。
杨凡沉默着,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陵园废墟。灰蒙蒙的天光,破败的建筑,被翻开的坟冢,雾气中游荡的污染守卫,以及渊虚魔族不久前活动的痕迹……
这里绝非善地。
但至少,暂时没有灰白冰晶的净化,没有回廊机制的锁定。
“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杨凡做出决断,“慕容城主需要疗伤,我需要恢复灵力,韩老鬼需要观察,赵明你也消耗不小。等状态恢复一些,再探查这片废墟,寻找出路和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这里既然是镇岳陵,或许……有关于‘主脉’、‘芥子藏真’的线索。毕竟,这些弟子是为‘护道’而殁的。”
护的是什么道?
是否与那场上古之战有关?
与渊虚魔族有关?
与冰骸之主有关?
与……他们一直在追寻的“芥子藏真”有关?
疑问很多,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四人带着昏迷的韩老鬼,向着废墟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屋走去。那石屋只有半间屋顶,墙壁也有裂缝,但至少能挡风遮雨,且视野开阔,便于观察。
脚步踏在破碎的青石板上,发出寂寥的回响。
雾气深处,那些巨大的阴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向了这个方向。
而在一处被翻开的最大的坟冢底部,黑暗的墓穴深处,一双浑浊的眼睛,悄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