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西里尔买下那根魔杖，已经过去三周了。
尤里卡时常在睡梦中，重回那天的魔杖小店—— 少爷站在狭小的店里，冷着一张漂亮的脸，认真地和女店主讨价还价。
最终以一个极为低廉的价格，将那根旁人瞧都不愿多瞧的短杖握在了手里。他本来想把薪水转给少爷，让少爷换一根更好的，西里尔却拒绝了。
梦里，少爷面无表情地开口：“多少钱？”
—— 那是砍价的开场白。尤里卡在梦里又经历了一遍。
女店主明显愣了一下，才迟疑道：“你真要？”
她打量着少爷那张漂亮的小脸，又瞥了眼他指尖的短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魔晶，或是三十五积分。”
“便宜点。二十积分。”
少爷应声还价，指尖摩挲着杖身的接痕，目光扫过墙角积灰的废料堆，摆明了这根魔杖无人问津、店主急着脱手。
尤里卡在梦里都觉得难以置信，少爷讨价还价的口吻也太熟练了，简直像在模仿街上卖果子的老妇人。在奥格兰城堡时，少爷可从来不需要讨价还价，自有人把想要一切献到他面前。
女店主瞬间失笑，大概也没想到这位贵族少爷居然会砍价：“哦，天哪，贵族少爷还缺钱？二十五，不能再少了，再低我连手工费都填不上。”
“十五。” 西里尔神色不变，淡淡再压一刀。
女人瞪圆眼睛，叉起腰：“嘿，小子，没你这么讲价的！你刚才在格里克那儿，一百四的都嫌贵，到我这儿十五就想拿走？我重做一根都不止这个价 —— 别这么凶地看着我，说你呢大个子！没错，我在格里克那儿放了魔法飞蛾偷看，做生意谁不耍点小伎俩？”
西里尔举起那魔杖：“那根一百四，这根十五。它短，不好用，无人问津。”
女人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她低头看了眼短了一截的霜骨木，又看了看只到自己胸口的西里尔，忽然笑出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行行行，我承认，短了之后魔力传导是有点不顺，但也不是不能用 —— 你非要我说这么直白吗？成吧！十五就十五！这破杖搁我这儿半年，再卖不出去我都拿来烧火了！”
她从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契约，又取来魔杖盒，一边将魔杖塞进去一边嘀咕：“那矮子要是知道他的宝贝杖被个比他还矮的买走，怕是能气得从海里爬出来 —— 不过算了，他自己都喂鱼了。”
西里尔接过盒子，掀开看了一眼。白色的霜骨木安静躺在绒布中，杖尖的银箍泛着冷光。他合上盒子，把巫师凭证递了过去。
女店主接过凭证，在契约纸上一划，嘟囔道：“十五积分，扣了。我可真是做慈善了…… 我叫缪拉拉，说好了本店只修不换！你可别后悔，这魔杖不好驾驭，回头别来找我退。嘿大个子，你要不要来一根？第二根更优惠！”
梦里，尤里卡摇了摇头。他一个负债累累的，哪来的闲钱买魔杖？况且胡卡教授也说过，暗元素更适合无杖施法。
眼见西里尔收起魔杖盒转身往外走，他连忙追上去：“少爷，我帮你拿。”
就在这时，一个胖学徒风风火火往店里冲，尤里卡侧身挡住，护住小少爷，压低声音问出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少爷，那根杖真的能用吗？店主说霜骨木极为挑人 ——”
“能。” 西里尔轻轻敲了敲魔杖盒，语气笃定，“放心。”
身后，胖学徒已经挤进店铺，大声抱怨起来：“缪拉拉！快看你卖给我的魔杖，怎么又哑火了！！”
…… 糟了。
尤里卡心里一咯噔，几乎迈不开脚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发了薪水，无论如何都要劝少爷换一根更好的。
“走了。”
梦中的西里尔招呼一声，便踏入了一片灿烂的阳光里。蓝色发丝洋溢着柔和的光泽，精致的面容朦朦胧胧，唯有那双银眸，清亮得格外分明。他身后，似有一只深红色的花仙子，悄无声息地跟着飞远。
“是，少爷。”梦中的尤里卡应了一声，跟着走入灿烂阳光中，街上汹涌的人潮五官虚化，宛如幻影。
买完魔杖后的三周，并不是风平浪静。
尤里卡大多时候都在深渊魔塔，跟着胡卡教授学习古代魔法，尝试召唤深渊生物。但他也知道，金蔷薇的人来了好几次，那个戴着眼镜、叫艾伦的书呆子总是没完没了地纠缠不休。
少爷不胜其烦，竟然主动让尤里卡把埃德蒙找来。那一天两人不知谈了什么，之后艾伦安静了许多，开始老老实实当一个派系同学。
尤里卡暗中留意着艾伦，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警惕，总觉得这个人，必须提防。
越来越多人知道，苍白之手派系中有个很奇特的新生，能够自己拆解巫术模型、创新改良。还只是正式学徒，便被实验疯子格里诺教授收为了唯一的亲传学徒。
最近，西里尔跟着格里诺做音波实验，频频前往白石魔法塔。而尤里卡在深渊魔法塔的巫师生涯，也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向前狂奔。
他拼命汲取着一切能学到的知识，不知是否错觉，他对暗系魔法的领悟力快得惊人，尤其是胡卡教授传授的深渊召唤术，几乎心念一动便能成功。
变强是有快感的。尤里卡沉迷于这与前十八年人生截然不同的崛起。老布兰一直把捡到他的那一天当作他的生日，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但十八岁那天，他在深渊魔法塔的地下六层，徒手拧断了一只小劣魔的脖子。
有时候他甚至开始怀疑，也许自己不止是 d 级减的资质。当初魔法水晶球测出的 d - 级资质，是不是出了错呢？
至少胡卡教授门下的学徒里，没有一个比他的学习进度更快，就连阿勒学姐也不行。
教授不止一次劝他重新做一次等级鉴定，说以他如今的水准，早已够格晋升正式学徒。
可尤里卡始终没有去，他不敢去。比起暗系魔法，自己的天赋似乎更加黑暗，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每次处理完深渊生物的尸体，那些死肉受他魔力影响，要么异常鲜活、仿佛要再度活过来；要么迅速腐坏，轻轻一抖便骨肉分离，只剩下一团灵魂篝火。
思绪拉回现实，尤里卡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指尖仔细地理了理黑袍，确认没有恶魔血液溅到身上，才扭开了宿舍门。
西里尔早就回来了，正坐在桌前，看着面前摊开的一份报纸。
“少爷，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