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兰城堡的早餐在小餐厅进行,气氛诡谲。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杯盘间精致的餐点散发甜腻的香气。
罗莎琳德为小主人拉开椅子,西里尔坐下时,蓝胡子子爵像一头蓄势的雄狮般睨视着他,目光锁定在他胸前。
那枚崭新的蓝宝石胸针流转着不属于凡俗的光泽。子爵浓密的胡子动了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哼……北境的老东西,倒是舍得下本钱。”
莉莉安夫人放下银叉,笑容甜美得无懈可击,绿眼睛里却闪烁着锐光:“哦,亲爱的莱纳斯,别这样说,母亲总是最疼孩子的。西里尔,喜欢外婆的礼物吗?它可真配你。”
西里尔冰蓝色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银眸,也隔绝了所有视线交汇的可能,只是应道:
“是的,母亲。感谢外婆的馈赠。”
莉莉安夫人今日戴了一顶新的红色礼帽,帽檐垂着半透明的黑纱,衬得她的笑容愈发甜美娇柔。她亲手为西里尔涂抹果酱,指尖泛着可疑的殷红,像是沾了未干的血渍。
“多吃点,我的小雪花。” 她柔声说,将一片涂满深红色果酱的白面包放到西里尔盘中,果酱浓稠得能拉出丝,“今天需要很多很多能量,才能让那些贵客,看到我们奥格兰的荣光。”
蓝胡子子爵则罕见地穿着全套领主正装,深红镶黑边的厚重长袍,胸前挂满了明晃晃的勋章,每一枚都像是用鲜血和掠夺换来的,沉甸甸地坠着。
他切割牛排的动作大刀阔斧,银叉与瓷盘碰撞出刺耳的声响,仿佛不是在切肉,而是在演练某种残酷的劈砍。
“记住昨晚的话,小子。” 蓝胡子子爵双眼里翻涌着暴戾的期待。他猛灌下一大口猩红的烈酒,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奥格兰的血脉,从来都不是摆设!
待会儿,把你骨头里的东西,亮给那巫师塔来的老爷看看!别给我丢人,听见没有?”
“听见了,父亲。”
西里尔貌似认真地点点头,精致的小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丁点敷衍。
他小口尝了下母亲递来的面包,果酱甜腻到发苦,那股齁人的甜味像是狠狠抽打了他味蕾一顿,舌根发麻。
这比魔法胸针的情绪 dEbUFF 攻击力要强多了。西里尔没忍住,忙拿起佐餐的清水漱口 —— 贵族的晨酒太过烈,他不想被呛出狼狈的模样。
贵族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在母亲不赞同又带着点失望的目光下,他淡定优雅地重新拿了片面包。指尖捏着边缘,只浅浅沾了一点果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城镇边缘,石磨坊后的泥巴院子里。
尤里卡昨夜被管家撵出城堡,就回到了这狭小破败的家。
天还没亮透,晨雾湿冷得像水,他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十七岁的身体在晨光里绷成一张满弓,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木剑劈开湿冷的空气,带起 “呜呜” 的破空声,像是困兽的低吼,震得院角的枯草簌簌发抖。
昨夜借宿的魔笛手牵着瘦马,从草棚里佝偻着腰钻出来,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漂亮的剑术!好小伙,感谢你昨夜的收留。那碗豆子汤,可真是暖和了我和老伙计一夜。”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枚黑沉沉的铁戒指。
戒面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黑曜石,石面乌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光泽,像是一块普通的黑石:“也许你需要这个。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就当是昨夜借宿的谢礼。”
木剑在空中划了个利落的半圆,尤里卡转身收起长剑,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
他用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正要开口拒绝,院门外的拐棍敲击声已然炸响,混着老布兰粗嘎的急吼声:“尤里卡!”
瘸腿的老布兰咣当一声推开门,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脸色黑得像烧糊的锅底,原本就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合眼,眼底的红血丝狰狞得吓人:“尤里卡!我的蠢儿子!”
“还练!练个屁!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尤里卡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想起昨日大厅里变狼的治安官,想起残暴嗜血的领主,想起笑容甜腻却透着诡异的子爵夫人…… 最后,想起了西里尔小少爷。
想起在那个宽大奢华的卧室里,少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烛火在他银色的眼眸里跳跃,漂亮得不可思议,也陌生得不可思议。他望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开口道:
“尤里卡。”
“在,少爷。”
“剑练得怎么样?”
“还过得去,少爷。”
“演示看看。”
当时他愣了愣,但还是抽出剑,在柔软的地毯上克制地演练起来。
基础剑式,劈、刺、格、挡,每一个招式都力求标准规范,每一次发力都收着一股力气,不敢有半分放肆,只盼着能在少爷面前,展现出最稳妥的身手。
他何尝不想把这些年的憋屈都打出去,把七年苦修的剑术亮个痛快?可理智死死拽着他 ——现在不是时候,他只是个农奴,在贵族面前,安分才是本分,张扬只会招来祸事。
西里尔少爷就那样静静看着,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打着某种无声的拍子,又突然说:“停。”
尤里卡记得自己收剑时,气息微乱,但还是努力在贵族少爷面前保持体面,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喘一口粗气,。
“明天的巫师检测……” 西里尔银眸专注得看着他,顿了顿问道:“如果测出你有资质,你想去巫师岛吗?”
尤里卡当时身体就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怎么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小少爷,竟然会考虑他一个农奴之子的去处。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农奴没有选择的权力,少爷。一切听凭主人安排。”
但他的手指,还是忍不住不甘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一直盯着他的小少爷大概看见了,又问:“如果可以选择呢?”
尤里卡下意识地抬起头,他不敢确定自己当时的眼神是不是有波动 —— 是不是流露出了农奴之子不该有的困惑、警惕,还有那一点藏不住的渴望。
但对上那双漂亮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银眼睛,他最终只是很快又低下头,摇了摇头,声音涩得喉咙发疼:
“没有如果,少爷。”
和以往能轻易读懂的蔑视、傲慢不一样,现在的小少爷,那双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望过去简直像望进了一片空茫的雪原。
尤里卡猜不到有用的信息,不敢赌,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只能谨慎又木讷地补充:
“少爷说笑了。”
尤里卡人站在小院里,脑海里却翻涌着昨夜的回忆,他沉默地看着养父,右手忍不住攥紧了木剑柄,指节用力到咯吱作响 ——
这个因伤残从卫兵沦为农奴管事的老人,此刻正急躁得满面通红,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尤里卡想,自己不一定有巫师天赋,不值当花一个银币去检测;而且他要是走了,瘸腿的父亲,就真的没人养老了。
老布兰一瘸一拐地冲过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尤里卡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聋了?!尤里卡,为什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