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西安德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随即又强行压下，冲文清深鞠一躬：“多谢您提醒，我会立刻让人彻查厨房和所有食材来源。”
文清“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普通事物：“另外，从今天起，我会安排人一天三趟来送药膳，记得嘱咐他，让他吃完。”
傍晚，文书淮吃完饭后，没有直接离桌：“清清，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一下，十三办给你出阁宴，婚礼当天我和你父亲就不去送你了，由你小姑和君庭代表文家出面。我们若在场，反倒让顾家众人拘束，也怕给你添不必要的烦恼。”
文清正在喝粥，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搁下，抬眸看向文书淮：“我明白，爷爷。”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正月十二，赵婉仪正在院中晒被子，一阵汽车声停在小洋楼前。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后车座被人打开，先落地的是双尖头细高跟。奶白色羊漆皮，只见鞋跟稳稳踩在青砖上，紧接着，一条剪裁极合身的藏青呢子大衣下摆探出，腰带收得利落，衬出挺拔肩线。再往上，是被梳的一丝不苟的乌发，和一张与文清有着三分相似、却不及文清那般清冷出尘、反倒带着锋利棱角的侧脸。
文艺冲着还在愣神，没有回神的赵婉仪喊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赵婉仪手里的被子“啪”地被文艺接过，搭在晾衣绳上，细尘在阳光里形成一团金雾。
赵婉仪眯着眼打量了三秒，才从那一声“娘”里回神，嘴角倏地扬起，又快速硬生生压下，故意装成生气的样子：“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文艺同志，您还知道回家的路，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文艺：“娘，您当着您女婿的面，给您闺女留一点面子。”
“女婿？”
赵婉仪眼角一挑，目光这才扫向车门另一侧，只见一位身材颀长、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含笑而立，手里还提着两只印着“上海第一百货”字样的网兜，礼貌地喊了一声：“娘。”
赵婉仪愣了半秒，伸手轻轻的拍了一下文艺的胳膊，嘴角却比脑子先一步扬起：“清羽来了，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是不是想看我出丑？”
清雨进来吧说完，看向段清羽，笑道：“快，进屋吧！”
赵婉仪话音还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就听“咔嗒”一声，一楼客厅的房门被一只小小的手肘推开了一条缝，门后探出了一只小脑袋瓜。
文艺循声回眸，只见门缝里挤着一张被暖气蒸得红扑扑的小脸，文昌使劲举着门帘，乌亮的眼珠灰溜溜转，像只刚探出窝的小松鼠，撞上她的视线，又“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文艺提着行李箱，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文昌与文谦，最终定在文昌脸上：“文昌，怎么不认识我了，你老姑文艺。”
文昌眨了眨眼，怯怯地喊了声：“老姑……”
文艺把箱子一放，蹲下身，冲他张开手臂：“唉，来，让老姑抱抱，看看老姑还能不能抱起？”
文昌却摇了摇头：“老姑， 我已经长大了，文谦小，如果你想抱的话就抱他吧。”
文艺愣了半秒，随即“噗嗤”笑出声，眼角锋芒都柔和下来：“长大了？行，老姑记住你这句豪言了。”
她站起身，目光落到文昌身后那只更小的脑袋上。
文谦躲在文昌身后，双手揪着哥哥的棉袄下摆，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晶石，怯怯又好奇地打量她。
文艺蹲下的动作比思维更快，手臂张开，声音放轻，像怕惊飞这只雏鸟：“这就是文谦吧，来，让老姑抱抱？”
文谦赶紧把脸往哥哥后背里埋了一半，只露出一只眼睛，声音奶声奶气却认真：“姑姑说……不能随便让陌生人抱。”
赵婉仪在旁笑得直摇头：“傻孩子，这是你亲老姑，太奶奶的亲闺女，你爷爷的亲妹妹，不是什么陌生人？”
文艺也不恼，索性单膝点地，与小家伙平视，右手在口袋里一摸，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皮青蛙，背上有发条。她轻轻一拧，青蛙“咔哒咔哒”地蹦了两下，惹得文谦瞬间把眼睛瞪圆，小嘴不自觉“哇”了一声。
“老姑给你的见面礼。”
文艺把青蛙递过去，指尖晃了晃，“要不要？不要我可收回了。”
文谦小手松了松哥哥的衣角，又抬头看看文昌，见哥哥点头，这才踮着脚尖，双手捧接，奶音软糯：“谢谢老姑。”
文艺顺势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轻捏一把，低声笑：“真乖，比文昌小时候软萌多了。”
文昌挺了挺胸，像个小大人似的：“老姑，我现在也很乖，不信你问姑姑。”
“是是是，咱们文昌最懂事。”
文艺站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目光却落在文谦身上。
她喉头微哽，偏头对赵婉仪轻声道：“娘，文谦长得……真像我大嫂。”
赵婉仪笑意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只是拍拍她的肩：“行了，大喜的日子里，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话。”
文艺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再回头时，脸上已换上轻快的笑。
视线掠过客厅，定格在楼梯口。
文清倚着扶手，上身一件粉红色毛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细白的手腕，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栏杆上，正垂着眼看她，眼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倦意与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