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人的声调起起伏伏,一会轻笑一会叹气。
谈的……倒也都是正事。
众议院那项原本即将推出的《科技进步法案》,因着眼下愈演愈烈的民情,不得不推迟。可谁都明白,这只是推迟,远非彻底破产。
等到那法案真有一天全面落地,京兰生物从前所有的罪行,便会在法理上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再无可指摘,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沈美娇听得头晕眼花,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悠悠地荡开。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天花板上那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上。
她开始走神:这玩意是真水晶吗?感觉好像是跟玻璃的不一样昂。我靠,这么多水晶,收拾卫生的时候,怕不是得拿着抹布一颗一颗地擦,或者干脆全拆下来,用鞋刷子使劲刷。
不行,中看不中用,这玩意儿也太麻烦了。
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上下眼皮竟渐渐沉重起来。那种混沌的、想睡却又不能睡的感觉,像极了多年前坐在初中教室里,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的下午。
……
上了初中,沈美娇的性子已经被驯化的差不多了。
虽然还是冲动爱打架,但已经有了分寸。闹着玩的打打闹闹,再也不会把朋友们弄伤。
她虽然学习不行,却很讨老师同学的喜欢。
一来,她虽学不进去,却绝不搅扰课堂。又是拿水杯又是送教案的,再加上她油嘴滑舌,把各科老师夸的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二来,她护犊子,讲义气。有事,娇姐是真上!
记得有一回,听说隔壁班有个女生,肆无忌惮地造谣自己班里一个叫王宇宁的女孩。她二话没说冲到隔壁,踹着书桌把人镶墙里。
“你那棉裤腰似的破嘴,”她声音不大,却冷硬,“能不能闭严实了?”
就这一句话,风言风语顿时停了。
如果把教室比作森林,把学生们比作植物,那么有人是拼命生长、一夜参天的竹子;有人是始终追随日光、热烈坦荡的向日葵;有人是紧紧缠绕、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
而王宇宁就是那株喜阴喜静的幽兰,沉默地汲取着稀薄的阳光,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她非常文静腼腆,梳着长长的低马尾,坐在教室里靠窗的角落。
她家条件似乎是不太好,家里人也没什么时间照顾她,所以她的校服袖口总是磨出一圈油亮的包浆。
某个昏沉的午后,沈美娇路过王宇宁的座位,看见一个笔记本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顺手翻了两下,纸页被又小又秀气的字迹填的满满当当。
“宇宁,你在写小说啊?”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某个不得了的开关。
一直趴在桌上午睡的女孩猛地弹起,一把夺过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她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蓄满了某种被猝然冒犯的愤怒,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喊出来:
“你有病啊!谁让你看的?!”
声音在陡然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她不再看沈美娇一眼,抱着本子冲了出去。
沈美娇愣在原地,手里空落落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茫然。教室里目光纷纷投向她,她摸了摸后脑勺,尴尬的笑着说,“看个屁?”
“娇儿,那没准是人家日记本,是隐私,你憋给人惹哭了!”
“啊?我靠!”
她傻乎乎的骂了一句,拔腿追了出去。
虽然在一个教室里坐了两年。但这,就是沈美娇和王宇宁的全部交集。
她们,其实并不熟。
……
沈美娇在隔壁班惹事之后,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王宇宁起初不以为意,这女校霸三天两头就得去趟办公室,简直比回家都熟……
直到她辗转得知,沈美娇这次是因为给自己出头,甚至还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处分!她不敢相信,鬼使神差地摸到教师办公室门口,透过狭窄的门缝,屏息向内窥视。
王宇宁想象中的校园文经典桥段是这样的——沈美娇桀骜地梗着脖子,脸上或许带伤,在老师严厉的训斥中沉默地垂下眼睑,嘴角紧抿,浑身写满了七个不服、八个不愤。
但事实与想象完全相反。
沈美娇全程嬉皮笑脸,一会儿给班主任泡茶,一会儿给班主任捏肩。明明被里里外外数落了个遍,她却毫不在意,厚着脸皮笑嘻嘻地应着:“是是是,老师您说得对……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
那些曾在王宇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在她的青春期蒙上一层厚厚阴影的事,就这么被一个……奇奇怪怪的家伙轻飘飘揭过了。
……
沈美娇没有升学的压力,初中岁月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嘻嘻哈哈的,一晃就飞远了。
可临毕业前,到底还是出了岔子。她被班主任老陈扣在办公室里。稀奇的是,一向脸皮厚过城墙砖的她,此刻竟破天荒地局促起来,手指反复绞着校服大襟。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吗?”
老陈的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嗡嗡的,听不真切。
沈美娇蹙紧眉,左看右看,搜肠刮肚地回想——她究竟又惹啥祸啦?能把好脾气的老陈气成这样?
“我…我不道啊!”她答得真心实意,眼里全是懵懂。
“你知不知道,你把你妈妈都急得生病住院了!”
“不可能!”沈美娇猛地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就我妈那体格子,她连感冒药都没吃过!”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阳光透过旧玻璃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浮动,缓慢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老陈的脸浸在背光的阴影里,轮廓有些模糊。他看着她,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很想你啊……”
话毕,沉重的耳鸣击的她一阵心悸。
窗外,
梧桐树叶在阳光的掩映下翠绿摇曳。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发出无忧无虑的起哄声。
沈美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冰冷的细汗。她不安地转动视线,办公室的墙壁、书柜、老旧的木质办公桌……所有熟悉的景物,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摇晃的光晕。
“我要回家!”她脱口而出。
“想回家吗?”老陈的声音像是洞穴底部传来,悠远又模糊。
“陈老师,我想回家!”她重复着,几乎带上了哭腔。
“可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啥代价我都愿意!”
老陈的五官陷在阴影里,唯有镜片闪过两点冷光,他嘴角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孩子,别怕”
“顾岩已经为你付过了……”
世界霎时褪色。
所有的声音、光线、景象,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走,梦里的声音越来越空灵飘渺,耳畔的呼唤越来越真实清晰——
“沈美娇,困了吗?要不要去客房休息一会?”
她骤然睁开眼,蹙着眉晃了晃脑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方庭玉的客厅,她刚刚竟然睡着了,好像是做了个梦,可梦里有啥来着?她咋全忘了……
“不用,”她嗓音里还带着几分着刚睡醒的惺忪,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语气有些尴尬,“你们该聊接着聊,甭管我。”
“沈小姐,”隋遇安看着她那尚且还有些迷糊的模样,不着痕迹的轻笑一声,语调带着些一言难尽的玩味,“想必是我们的棋局过于常规无聊,才让你听得见了周公。不如说说你的想法,指点我们一二。”
隋遇安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不自觉的回忆起当初那场赢得惊险的舆论战。
Silas曾经坦言,他被沈美娇上过一课。别看这beta表面上心不在焉,她的战略风格——暴力且优雅,绝对是位不可小觑的博弈者。
沈美娇眉心拧紧,脸上尚且残存着睡意,张口便丢下了一道惊雷:
“法案,有那么难搞吗?直接派人,趁着众议院决议的时候,把他们围了。枪口指着,法案,按我们心意改,改不明白的——”她顿了顿,语调理直气壮的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直接毙了。”
“嘶——”隋遇安倒抽一口冷气,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微微睁大,活像是被这简单粗暴到极致的方案给烫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方庭玉,语气复杂,“方庭玉,恭喜,这有个比你更激进的。”
方庭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直接朗笑出声,“军事政变?沈小姐,英雄所见略同。”
顾岩没有立刻接话,他正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这个疯狂计划的每一个环节,“我记得,军部的罗老……似乎是在常秉文手上吃过大亏吧?”
常秉文在政界的仕途是罗云川一手扶持起来的。可他发迹之后,对恩师动起手来毫不留情。那场“公事公办”,让罗云川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旧怨深植。
隋遇安不可置信地缓缓环视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目光灼灼的方庭玉,陷入战术沉思的顾岩,以及一脸“你看我说的有道理吧!”的沈美娇。
最终,他像是认命般,一言不发地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双手优雅交叠放在腿上,露出一抹近乎荒诞的笑意。
这间屋子里,难道就他一个还惦记着“游戏规则”和“历史评价”的正常人吗?
“沈小姐,”他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军事政变要是失败,我们几个,可就不止是破产或入狱那么简单了。名字,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供后人唾骂的。”
“那等他法案正式颁布了,不还是要死?”沈美娇眼睛明亮,坦然的看向隋遇安,“100%会死和80%会死,您说该选哪个?再说了,身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乐意骂,就让他们骂去呗。”
隋遇安被这极致简单又极致残酷的逻辑给定住了。他脸上的玩味笑意凝滞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撼,恍然,还有一丝被戳破矫饰的自嘲。
“自愧不如,原来这就是匪气,”隋遇安真心实意的赞叹道,“舟轻不畏浪,心空自敢行,与你打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是真有魄力,豁得出去!”
“害,啥魄力啊,”沈美娇手放在后颈,松了松睡麻了的颈椎,大大咧咧的说,“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干他就完了!”
隋遇安的注视太直白,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这目光刺的顾岩喉咙发紧,他只得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顾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因为无法完全标记伴侣,他的alpha占有欲好像已经有些失控了……
这可不太妙,要不要预约一个心理医生?
……
沈美娇一行人的伤终于彻底养好了。经历了那么一遭生死磨难,这群劫后余生的“战友”,终于决定启程前往阿拉斯加——彻底做一次心灵SpA,把那些血腥与硝烟都丢在脑后。
旅行团的成员很多:沈美娇、林清默、侯静静、韩书芷,甚至还有非要跟来的李姝儿。
坏消息,顾岩的加入申请还是被无情拒绝了。
好消息,刘峰也是。
“顾大哥,这好么?这不就是跟踪吗?”
顾岩今日穿了件剪裁精良的驼色羊绒大衣,衬得肩线平直挺拔。他一手提着低调的商务旅行箱,另一只手正不疾不徐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闻言,他略微侧首,颇为正经的教育刘峰,“这怎么能是跟踪呢?偷偷摸摸的才叫跟踪。我们此行光明正大,行程公开,何来跟踪一说?再说……我跟着我的伴侣,天经地义。”
“你是跟着你的伴侣没错,那我这算什么?”刘峰心虚的问。
“自信点!”顾岩停下脚步,他唇角微扬,目光坚定,“你是我的随行助理,陪老板出差,合理合法。”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明显火药味的身影便堵在了两人面前。
沈美娇抱着手臂,歪着头,盯着顾岩,从牙缝里慢悠悠挤出几个字,“顾总,你也坐这趟航班啊,真~巧。”
顾岩指尖在手机侧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没良心的小畜生,当真这么无情。他都那么求她了,竟然还是不同意。
被反复拒绝的憋闷,被挑衅时,天然涌起的躁意……各种情绪细细密密地翻涌上来。但面上,他只是从容地将手机收入内袋,随后抬眼,迎上她的视线,微微颔首。
“沈主管,巧。”他嗓音平稳,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公司有些紧急事务需赴阿拉斯加处理。能在登机口遇见,确属缘分。”
“缘分个屁!”沈美娇眉毛一竖,气的当场炸毛,“你就是不放心我!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不乱搞、不乱搞!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去!”
“我不,”顾岩从容的与她对峙,“沈主管,你怎么这么霸道,嗯?这趟航班被你承包了吗?不准别的乘客乘坐?”
“我呸!你跟踪我!”
“抱歉,请拿出证据。”
“证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在费尔班克斯订的‘极光小筑’民宿,入住名单上也有你顾总经理的大名?!”
顾岩闻言,非但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反而得逞般的笑了,“那也是凑巧呗。”
“嘶——”沈美娇实在是忍不了了,“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