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斜斜地倾泻而入,为桌面那叠的厚厚的试卷上,铺上了一片刺目而苍白的亮光。
初三c班班主任山村响老师站在窗边,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里,另半边却隐在阴影中。
她微微俯身,将目光复杂地落在自己的学生铃木夜……也就是那个在医院里沉睡了整整一年、最近才终于睁开双眼的女孩身上。
此刻,坐在椅子上的铃木夜,正盯着眼前的试卷,露出了痛苦与茫然的神情。
而山村老师在看到自己学生的表情后,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
作为老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放在小夜面前的这些试卷里藏着怎样的陷阱——那试卷里的题目,早已远远超过了初三学生的能力范围,不仅有高中的知识点混迹其间,甚至还出现了几道大学入试的考题。
眼前坐在椅子上的的这个、刚刚从长达一年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女孩,注定无法解答出这些题目。
平日里作风刚正不阿的山村老师,一想到自己竟沦为如此卑劣行径的帮凶,胸口便像堵了一团重物,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内心里满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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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几周前。
铃木夜苏醒后不过数日,她的母亲铃木美和子便第一时间向温泉学院递交了复学申请。
在那张表格上,美和子她填的极为用心地,把每个字都写的迹端正工整,仿佛生怕有哪一个字的笔画不够清晰,就会让女儿失去重返校园的资格一般。
然而这份沉甸甸的申请交到校方手中后,却在温泉学院内引发了异常激烈的争论。
至于为何会引起激烈的争论,归根结底还是铃木这长达一年的昏迷事件,所引起的风波。
在小夜这不省人事的这一年里,有关于她的种种诡异传闻,在温泉学院内始终如暗流般涌动不休——有人说她在那座后山里被邪祟缠身,有人说她在沉睡的一年中一直在与异界对话,更有人传言她早已化为妖怪的新娘……
这些流言经过日累月积地交织、膨胀,最终给温泉学院的内外都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很显然,这股阴霾也也无可避免地渗入了教师们的心中。
在讨论是否准许铃木夜复学的会议上,一些老师们,或因内心恐惧,或因担忧学校颜面,全都态度十分强硬地反对让她返校复读,希望她立刻转学去他校。
“我们学校的名声已经因上次的事件,受了不少重创。让这个铃木夜继续留在学校里里,万一再惹来记者之类的麻烦,到那时候可谁也收拾不了局面了!”
那些平日里为人师表、温和有礼的老师们,此刻却言辞激烈地反对着小夜的复学,仿佛铃木夜早已不再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而是一枚烫手的定时炸弹,必须趁早丢得远远的。
而作为铃木夜的班主任,同时也打小便不信鬼神之说的山村响,在听到了会议上的那些,因觉得铃木夜“不祥”,就要将她赶走的主张后,当即就站了出来,旗帜鲜明地表达了明确的反对:
“铃木夜现在正是初三学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转学,根本不合适。她应该留在在温泉学院顺利地过完初中的生活。”
她还在讨论会上,一字一句向她的同僚们,大声强调着:“铃木夜是我班上的学生!她在医院病了一年,醒来后,我们这帮老师们应该做的事是帮她回到课堂,让她的生活回到正轨,而不是把她当成包袱,往外扔!”
——由于在讨论会上,这两种声音各不相让,你来我往地争辩了许久,最终,这场围绕铃木夜复学展开的会议,就一片僵持中,不了了之了。
……说起来,这场关于小夜复学的讨论,纵然因她的经历引发了一些波澜,但按照往日的惯例,大家在各退一步后,最终还是总能在妥协中找到平衡点。
然而,这起事件之后的走向,并没有按照众人的预想发展,而是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
在讨论会结束后的几天后,温泉学院的校长突然找上山村响老师,告诉她校方决定对铃木夜进行一次笔试测验,准备根据成绩来决定她在温泉学院里,是回归温泉学院初三的课堂,还是再在……再在其他的学校,复读一年初二。
面对着这略显仓促的决定,山村响作为铃木夜的班主任,虽然也感到了有些意外,但也能够理解了校方的想法。
她暗自推测道,温泉学院的校方,之所以要对小夜进行测试,无非是想探一探这个沉睡了整整一年的孩子,如今究竟还剩下多少学识,是否还能勉强跟上初三的正常进度。
要是这次考试考得好了,自然皆大欢喜,小夜她本人可以如愿回到自己熟悉的班级,继续上课;而万一她成绩考的并不佳,那让小夜转去其他的学校未必是坏事,毕竟现在温泉学院内的氛围,对小夜而言实在算不上友善。
一想到这里,山村老师不由得感慨道,对于她的这个学生铃木夜来说,用一场公正透明的考试来裁定她的前路,或许目前最为公平的结局了。
然而,当山村老师真正看到那份复学考试的试卷后,先前所有的对于自己所供职学校的理解,瞬间就变得荡然无存。
因为她发现,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早已超出了初中生应知应会的范畴,满纸竟是高中才会涉及的公式与概念,而其中几道题的艰深程度,几乎与大学入学考试的模拟题不相上下。
别说是她的学生了,就算是让山村老师本人去做这些题,也未必能全部答对。
意识到这一点后,山村老师当即攥着试卷,大步冲向校长办公室,推开门便质问校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面对山村老师的激烈质问,温泉学院的校长却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平静地告诉她,这是校方的决定,不会再更改了。
山村老师由于对这个决定极为不满,于是就在校长办公室里据理力争起来。
眼见山村老师不肯罢休,温泉学院的校长缓缓地收回远眺的目光,神情间流露出一丝纠结地,压低了声音告诉山她,这是日本政府方面向学校施压的结果,他们这座小小的学校,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温泉学院校长将这句话缓缓道出之时,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无奈也清晰可见。
而校长的这番话语,让山村老师懵在了原地,脑袋里嗡嗡作响了起来。
她不明白,一个初中女生的复学,怎么会牵扯到日本政府。
那些坐在远方办公室里、悠哉悠哉喝着茶的家伙们,为什么要管一个普通的、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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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到小夜在教师办公室里,进行复学考试的那个清晨。
坐在靠窗桌子旁的她,此时的心思全然不在眼前试卷上。
海梦那被众人遗忘的事情,就像一片阴云,沉沉地压在小夜的心头,久久不能挥去。
就在那些零碎的念头反复于她的脑中盘旋,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之时,一位监考老师的声音突然缓缓地响了起来:“铃木同学,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声询问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根手指在小夜的额角轻轻弹了一下似的,将那些缠绕在她脑海里的、关于海梦的碎片一一震落了。
小夜猛然发觉自己正在考试。
她连忙朝监考老师摆摆手,嘴里连着说了几声没事,没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逼自己把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悉数投向面前那摞厚厚的试卷。
时间不等人,她索性连审题都省了,直接拿起笔,尽力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开始答题。
然而,就在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小夜心中忽然一颤——因为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手竟没有丝毫生疏。
那些公式、语法、解题思路,就仿佛在过去一整年里,一直被精心保存在她脑海深处某个静谧而安稳的角落,静候她如今回来取用。
而在写完一张试卷后,小夜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下来,因为她发现,这些试卷的题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小夜暗想,这场考试,恐怕是班主任山村老师悄悄给她放了水。
再之后,小夜就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般,将试卷考题的答案,一个字接一个字地从笔尖涌出,整整齐齐地铺满纸面,流畅得几乎不像是在考试。
然而小夜她并没有察觉到的是,在一旁监督着她考试的山村老师,在看见她于试卷上龙飞凤舞的模样后,嘴巴惊愕地张的老大,半天都没有合上。
那些山村老师曾在办公室里反反复复翻阅、推敲,并笃定断言“绝非初三学生所能作答”的题目,此刻竟被她这个初中女生,一笔一划地用标准答案逐行填满……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她的背后,悄无声息地为她递着答案。
山村老师的目光不住地在小夜与试卷之间往复逡巡,像是在反复核实自己 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她那张平日里素以沉稳冷静示人的面孔,此刻已彻底被震惊所覆盖。
与此同时,温泉学院内关于小夜的那些可怖传闻,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些她曾经一笑置之、认为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此刻正以一种她无法解释、无法抗拒的方式,无声地地浸入她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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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读考试的成绩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小夜发挥得一如既往地出色,所有的科目,无一例外,全是满分。
她的班主任山村响老师拿到成绩后,将小夜那份满分试卷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几遍。
当山村老师确认到小夜的那满分成绩确实准确无误后,只轻轻说对她了句“你做得很好”,便转身去安排小夜的复学事宜了。
那个因为小夜的离开,而空出的鞋柜里,又安安静静地摆上了她的室内鞋;班级点名册上,小夜那短暂缺席的名字,也一笔一划地被补了回去。
小夜她本以为,在复学之后,那些她之前所熟悉的校园生活,就会像潮水般一点点漫回她的身边,一切也都会自然而然地回到正轨。
她也会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地度过每一天。
然而,现实并未如她所愿。
温泉学院的师生们,在她复学之后,依然始终将她视作异类,视作她为不该存在于学校的人,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小夜在走廊上走过时,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群会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骤然吹散,不约而同地为她让出一条空空荡荡得,有些刺眼的通道。
小夜在食堂排队买饭时,身后的人总会与她保持一段明显的距离,仿佛靠得太近就会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课堂上更是如此。
小夜的同桌,总会找到各种理由搬走,邻座的人会悄悄把椅子往外挪上几厘米,仿佛要在她周围画出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每天当小夜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无数目光会短暂地汇聚过来,紧接着又如退潮般迅速散开,像水面上被搅乱的倒影,晃荡几下之后又重新归于沉寂。
她独自坐在座位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左右两侧的空气都比别处稀薄几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她身边轻轻拨开了一个人形的、无法填补的空白。
偌大的温泉学院里,唯独女子篮球部的那些低年级学妹们,依然对小夜展露出毫不设防的温暖。
她们会在走廊上远远望见她时兴奋地挥手,会小跑着凑过来问“学姐身体好些了吗”,会在训练结束后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像一群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小鸟,在她身边快活地绕来绕去。
她们的目光清澈而坦荡,没有被那些流言蜚语浸染过的阴翳,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曾动摇过的喜欢与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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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复学后,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月。
那天,她刚结束初三校园里令她不满的一天,拖着有些疲惫的步子回到了家中。
而就在返回家中的她,正窝着一肚子火,想要找什么东西四处发泄发泄时,她的外婆和子突然走了过来,告诉她,白天家里收到了一封寄给她的包裹。
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包裹并不大,包裹外面系着一道细麻绳,绳结打得非常端正,是个规规矩矩的十字结。
包裹的边角处,贴着一张白色便签,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小夜的名字。
感到有些疑惑的小夜,将包裹拿到了客厅后,当着外婆的面,小心翼翼地将它拆开了。
当那包裹的牛皮纸褪去之后,里面露出一张米白色的硬质卡片。
卡片边缘压着细细的金色纹路,触感温润沉实,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制成的。
小夜将精致的卡片翻到了正面,几行字迹端正而雅致的烫金字体,立刻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正值新绿怡人的季节。
恭祝各位一切安好。
我们二人此次决定于清水寺举办婚礼,
借此机会向下任主持铃木夜大人报告,并祈愿今后长久交往,
谨备薄宴,聊表心意。
百忙之中深感惶恐,
恳请届时拨冗莅临。
xx年x月吉日
新郎 新妇 拜
小夜捧着那张卡片,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张精致素雅的卡片,竟是一份邀请自己参加婚礼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