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鲜红的彼岸花的花田中,这对曾经的(?)主仆金瞳黑猫与伊邪那美命,激烈地争吵了起来。
而随着争吵之声越来越凶,两人之间那争执的话题也渐渐地跑偏了起来——
她们不再纠结于金瞳黑猫过去所做的那些可怕行径,究竟是伊邪那美命本人的意思,还是金瞳黑猫它擅自僭越、为了自己愉悦而为之,转而开始互揭起老底,把对方过去所做过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日常黑料,全都相互倾倒了出来。
“您明明身为神明,晚上竟然会磨牙打呼噜!吾每次守夜的时候都能听到,害的吾都睡不好觉!”
“……你、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明明身为我之仆从,被村里的男子随便哄两句就差点被拐跑了!那个男人只不过说了一句‘你真漂亮’,你就屁颠屁颠地跑去了他的家里!”
“那、那是吾在执行任务!我在收集情报!”
“……收集什么情报需要脸红成那样?!”
“你——!”
…………
……
……不过,两人这番毫无意义的争吵,并没有一直持续多久。
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又或许是旧伤未愈,金瞳黑猫那伤痕累累的身体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方才还在与伊邪那美命互呛的它,其身体突然猛地浑身一颤,一口鲜血从它的嘴里脱口而出,直直地溅落在它面前那片血红似火的彼岸花上。
鲜血顺着彼岸花花瓣的纹路缓缓淌下,那红色的鲜血与花本身的红色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花。
吐出了一口鲜血之后,金瞳黑猫难受地剧烈咳嗽起来。
它弓起身体,双手撑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就像一台运转太久的旧机器,终于在某个零件碎裂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此时此刻的金瞳黑猫,其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刚才那与伊邪那美命的互呛,不过只是一时间的回光返照罢了。
在看到自己的神使咳出了鲜血之后,伊邪那美命立刻冷静了下来。
方才那些争吵、指责、互相激烈地揭短,瞬间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的伊邪那美命,赶忙跪到金瞳黑猫身边,用手轻抚起对方的后背。
一瞬间,一道神秘的冰蓝色冷光从伊邪那美命的掌心渗出,如水般流进金瞳黑猫的身体里。
那光芒如同一道冰凉的河流,携着清凉而治愈的力量,在金瞳黑猫的皮肤下缓缓流淌。
只见那道冰蓝色的光芒金瞳黑猫的皮肤下缓缓扩散,就如同一张细密的针线,将它身上的那些断裂、破损的地方,全都一点一点地缝合了回去。
刚刚还在咳嗽的金瞳黑猫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那断掉的骨骼正在重新接合,烧焦的皮肉正在重新生长,被掏空的力量也在一点点地重新填满。
不久之后,金瞳黑猫身上的那些灼烧与疼痛,全都如退潮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瞳黑猫的咳嗽很快就平稳了下来,脸色也有了明显好转,再也不是刚才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而它的眼睛,也从小葵那漆黑的瞳色,变为了刺眼的金色——也是那属于金瞳黑猫它自己的、其真正的颜色。
————
在看到自己神使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些之后,伊邪那美命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她望着附身于小林葵身上、此刻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的自家神使,用心有余悸地语气说道:
“……还好是那个灵力不足的中村莉奈给了你这一刀。如果是被拥有你过半力量的夜酱砍中,恐怕此时的你早就灰飞烟灭了,根本就不会给我救你的机会……”
金瞳黑猫在听到了其主人的话后,轻笑出了声:
“……大概是莉奈那家伙,非要从小夜手里硬把那柄勾玉短剑要走吧……也多亏了她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吾这才捡回一条命。”
伴随着金瞳黑猫的轻笑,这对主仆之间的关系,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而在轻笑过后,金瞳黑猫突然直直地盯着自己的主人,用十分随意的语气问道:“……吾主,之前有一件发生在吾身上的事,吾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希望吾主您能为我解惑……”
“……何事?”,伊邪那美命轻声回道。
“吾之前被那柄古怪的带勾玉的武器伤到、失了半数力量之事,那是吾主您的所为吗?”
面对金瞳黑猫的这番突如其来的质问,伊邪那美命一时间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此前一直保持着神圣高贵表情的她,脸上不自觉地显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而自己主人脸上的这番表情变化,并未逃过金瞳黑猫的眼睛:“……其实吾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再怎么说,吾也是神之神使,在面对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时,再怎么大意,也不会突然脚下一软,扑倒在那柄勾玉短剑之上……”
“……而在看到您的突然现身之后,吾才总算想明白了……吾当时之所以会莫名其妙地阴沟里翻船,定是吾主您在背后暗中动了手脚吧?”
言毕,金瞳黑猫用它那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伊邪那美命的脸庞,活像一个苦追案件已久的侦探,此刻终于寻获了犯人一般。
在听到金瞳黑猫这番胸有成竹的指控后,伊邪那美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十分尴尬的神情。
她先是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去,随后又仿佛要避开了金瞳黑猫那仿佛要追责的目光般,将脸又一次转向了远处月光下,那轻轻摇曳的彼岸花花田中。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背对着自己神使的伊邪那美命,用有些难为情地语气说道:
“……事情也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啦……你之前的受伤,真要追究起来,确实有我的责任……不过归根到底,还是得怪你当时运气不太好……”
金瞳黑猫见其主人又露出了那副熟悉的推脱嘴脸后,立刻不满地嘟囔道:“……吾主您又在推脱责任了。”
看着自家的神使对自己投出那“果然,吾的主人就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的眼神后,伊邪那美命连忙解释道: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那时,躺在这三途川里的我,被那个叫藤原步美的女生误打误撞地给唤醒了。”
“……而在沉睡了数千年之后,偶然苏醒过来的我,为了能度过这隔绝生者与死者的三途川,就很自然而然地开始向外界汲取起力量。”
“……非常碰巧的是,那时的你就在我的附近。你是我亲自赐予力量的、最忠诚的仆从,因比我们之间的联系,比任何人的都要深。”
“……于是,你的力量就这样流向我。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你能控制的。那是我们之间……无法斩断的羁绊。”
“……不过很不幸的是,当时的你,正在追击夜酱那个孩子。”
“……也就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因为我的苏醒,你的力量像水一样被抽走了。”
“……而就在那一瞬间,因为我而失去力量的你。不幸倒在了那柄勾玉短剑上,身受重伤,丢掉了将近一半的力量。”
“……总之,那件事,归根结底只是你运气不好罢了。”
……在听完了主人伊邪那美命这将自己完完全全摘了个干净的辩解后,金瞳黑猫的表情满是不悦。
此时的它已经认定,自己遭遇的种种不幸,全都是自己让主人的错。
……不过,就连那只金瞳黑猫自己都未曾察觉,当它在听到了自己的主人用自然而然地语气,说了出“羁绊”这个词时,它那咄咄逼人的表情不知不觉地柔和了些许。
“……啊,不过这回你力量逐渐流失这件事,可完全是你自己的责任,与他人无关哦。”但,就在金瞳黑猫对自己的主人抱以埋怨的情绪之时,伊邪那美命突然话锋一转,仿佛是刚想起了什么般,也冷不丁地对自家神使来了一句突袭。
“…………啊?!”
而金瞳黑猫在听到其主人的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后,一时间如同断了电的机器般,愣在了原地。
金色的双目睁得圆圆的,嘴巴也变得一张一合的它,完全不明白其主人在说些什么。
也就在这金瞳黑猫愣神的当口,伊邪那美命收回了远眺远方彼岸花花田的目光,落向了跪坐在自己身前的神使。
恰巧,一缕月光于此时从她的身后洒下,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银白色的光晕里,让此刻的她看上去宛若一位慈祥的母亲。
只听伊邪那美命温柔地对眼前自己的神使的说道:
“……你在那个叫‘温泉学院’的地方,过得很开心吧?”
“……当你在温泉学院里,和那些穿着校服的人类女孩一样,每天都在快乐地上课、吃饭、聊天,聊着相同的话题,谈着同样的青春恋爱的时候,一定过得很快乐吧?”
“……而就在那段快乐的时光里,你自己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你早已逐渐厌倦了自己‘神使’的身份,开始贪恋起那份属于小林葵的、普通女初中生才有的美好校园生活了。”
“……过得十分开心的你,开始在内心的深处,不知不觉地生出这样的念头——‘如果我能一直以小林葵的身份生活,那该多好啊。’
“……你变得开始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普通的人类女孩,渴望拥有普通的人类生活,渴望被当作普通人一样对待。”
“……那些念头,并不是你刻意去想的,甚至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确实在那里,日复一日,一点一点地在你心底扎根、生长。”
“……而就在你于心底彻底厌恶自己那身为神使身份的时候,我过去赐予你的那股力量察觉到了你渴望——察觉到了你那希望成为一个普通人类女孩的心愿。”
“……于是,我赐予你的那股力便开始严格遵循你内心深处的祈愿,开始回应你的渴望——让你逐渐失去我赋予的神力,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类女生。”
“……你的力量逐渐变得消失这件事,与其他神明或人类都毫无关系。不是因为别人对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在无意识间,想要将它舍弃。”
“……这就是你在力量不断流逝的真正原因。”
伊邪那美命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字一句地道出了真相。
此时她的话语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有的,只是那模糊难言的情绪,既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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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完了其主人伊邪那美命的讲述后,金瞳黑猫彻底愣在了原地。
它跪坐在那片血红的彼岸花丛中,双眼圆睁,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它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是其正在努力消化某种难以吞咽的东西。
它的脑海里,无数的画面翻涌不息地涌来——在温泉学院走廊上奔跑的日子,教室里与同学们笑闹的午休,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黄昏,还有那些和恋人长谷川海人并肩走在回家路上的傍晚。
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而在那每一帧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它过去从未正视过的念头——
我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金瞳黑猫此时此刻才算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早就开始背叛……背叛自己那身为神使的身份了。
月光下,金瞳黑猫跪在花丛中,第一次低下了它那那颗从不曾低下的头。
月光将它那蜷缩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血红色的花海上,显得孤独又悲伤。
一旁的彼岸花花田被风拂过,发出细碎而连绵的“飒飒”声,仿佛有谁在发出了一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