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和莉奈死死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不疾不徐地走入了神社正殿中的田中老师。
两人身体猛然绷紧,手掌紧握腰间那柄勾玉短剑的剑柄,弯腰俯身,已做好了随时扑出或急速后撤的准备。
但还没等她们两人做出任何举动,那个身穿如血般红色巫女服的小葵,倒是先抢先一步,对着田中老师开口责问道——
“……喂,你怎么就这样呆头呆脑地一个人跑出来了?不是说好了要将那两个人质从侧殿带到这里来吗?!”
此时小葵那居高临下的声音里,满是那毫不掩饰的不满。
而面对小葵那不客气的责问,田中老师并未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小葵此刻似乎也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的她,将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其瞳孔中闪过了警觉的光芒。
片刻之后,踏入神社正殿的田中老师,开口了。
她用平静得如同结冰了一般的声音说道:“……伊邪那美命大人,我之前已经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按照约定,您应该把我变回之前的样子了。”
伊邪那美命。
当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的瞬间,小夜心头猛地一震。
古文成绩一向不错的她,清楚地记得伊邪那美命是《古事记》中所记载的日本的母神,同时也是执掌死亡与黄泉的神明。
一个惊诧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难道说……眼前这只对她施下“神罚”、将她从“小光”变成“铃木夜”的金瞳黑猫,就是那个被无数人敬畏了上千年、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神明?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她的心底涌了上来。
而田中老师话音刚落,小葵的脸上便瞬间就显露出厌烦的神情。
她站在神像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后,说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等事情全部结束之后我就会把你变回去。你现在照我说的,把那两个人带过来,快点!”
她挥了挥手,动作就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般,指挥着田中老师。
然而,田中老师面对着小葵的指挥,依然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您之前答应过我的,说我只要把人绑过来,您就会把我变回去……”
田中老师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开始松动。
面对田中老师的再三请求,小葵脸上的不满愈发明显。她嘴角不悦地往下一撇,那金色的眼眸闪过一道冷光。
小葵语气轻蔑地对田中老师继续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不是说了吗?等事情全部结束,我肯定会把你变回去。你还想怎样?”
小葵这般敷衍的态度,让田中老师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不再平静的她,声音一下拔高了起来,就仿佛被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了一般:
“……我莫名其妙地被您弄到这里,已经六、七年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仿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和我的妻子、儿子,也已经六、七年没见过了……”
她的眼眶泛红,嘴唇止不住地哆嗦。那张漂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声近乎卑微的哀求。那不像是对神的祈愿,更像溺水者在黑暗中伸出的、颤抖的手。
“求求您了,伊邪那美命大人,您就大发慈悲,现在就把我变回去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快要触到地面。
看着眼前田中老师向那只金瞳黑猫乞求的可怜模样,小夜与莉奈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小夜暗自唏嘘道——原来,田中老师她也是个被那只金瞳黑猫玩弄于股掌之间、被迫变成女性的受害者。
那个漂亮的、在小学部担任班主任的“女老师田中”,骨子里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被迫与妻儿分离了六七年、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自己家人的普通男人罢了。
一旁的莉奈则对着小葵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她忿忿地说道:“……哼,那个坏蛋,又干出这种把男生变成女生的恶心事……真是恶趣味。”
就在小夜和莉奈正为那只金瞳黑猫又把一个男人变成了女人,而感到十分恶心之时,那位正对着金瞳黑猫下跪乞求的田中老师,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击了一下,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后飞去。
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布偶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接连撞翻了正殿内的几盏烛台,最终狠狠地砸在神社正殿的木墙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小夜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眼前掠过,快得她耳边只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等到小夜回过神来后,她下意识地望向了被打飞的田中老师。
只见此刻蜷缩在了地上的田中老师,歪着头倒在了墙角,脸上已是血迹斑斑。那身原本整洁的西装套裙此刻皱作一团。在那翻卷的裙摆下,包裹着黑色丝袜的双腿赫然裸露出来。
小夜立刻怒气冲冲地质问把田中老师打飞的罪魁祸首——小葵:“……你、你在做什么?!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你怎么……”
此时小夜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她完全无法理解小葵做的事。
但小葵却一脸轻松地回答道:“……哼,那个没用的家伙,我本来就打算着事后就会把她处理掉的,现在只不过稍微提前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哈哈——”
随即,小葵她开始居高临下地笑了起来。她那近乎疯狂的得意笑声,开始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
小夜望着眼前这个身穿血红色巫女服、正哈哈大笑的家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而就在她准备开口痛斥那只金瞳黑猫的无情无义之时,一旁的莉奈突然对她大吼道:“小夜,快躲开!”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就像一把利刃,猛地划破了正殿里的空气。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莉奈手持一个塑料瓶,猛地扑到有着小葵面容的金瞳黑猫面前,将塑料瓶中那刺鼻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泼向了在正殿中大笑的小葵。
伴随着粘稠的液体在小葵身上溅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那气味冲鼻而刺喉,搅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小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着莉奈那张严峻的脸。
而当她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气味的瞬间,其瞳孔骤然紧缩了起来——她意识到,此刻泼在自己身上的,是汽油。
“你——!”
此时被汽油浇了一身的小葵,发出了自打小夜她们来到这间正殿后的第一次真正带有裂痕的声音。那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近乎本能的惊慌。
意识到了危险的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莉奈没有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莉奈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猛地朝小葵掷了过去。
打火机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美丽而致命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小葵身上。
顷刻间,小葵便被橘红色的火焰吞没。
那火焰燃烧得实在太快了,快得小夜只来得及看见一团橘红色的光从小葵身上炸开,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化作了一支巨大的、燃烧的火炬。
火焰从她的头发蔓延到衣服,从衣服烧灼到皮肤,仿佛无数条火蛇缠绕、攀爬、贪婪地吞噬着她。
而现在她眼前的莉奈,则异常平静地盯着浑身是火的小葵,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难过的表情。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也像之前的田中老师一样,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猛地击飞,整个人重重地撞在正殿的墙角,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后,变得动弹不得了。
也就在此时,小夜她们所在的神社正殿突然剧烈燃烧起来。
火势蔓延的速度异乎寻常——那绝非正常的燃烧,而更像是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吞噬。
汹涌的火舌从地板上的魔法阵中窜出,暗红色的线条化作真正的烈焰,在石板上肆意游走。火焰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它们在墙壁上跳跃,在柱子上攀爬,沿着木质结构向上延伸,犹如一棵棵疯狂生长的火树,迅速引燃了正殿顶部的横梁。
紧接着,那尊四条手臂的神像也被火焰吞没。火光之中,神像的四条手臂显得格外诡异。高温令石像表面开始龟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试图破石而出。
而神像原本就模糊的五官轮廓,此刻在火焰的映照下,也变得更加难以辨认了。
此时神社的正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烛光与火光混成一片,将整间正殿照得如同白昼。但那光并不温暖,而是灼热的、刺眼的、几乎要把人眼烧瞎的白。
由于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小夜与莉奈两人瞬间就被火海所吞没。
浓烟与热浪开始从四面八方弥漫了起来。
黑色的浓烟又浓又厚,像一堵移动的墙,从墙壁的缝隙里钻出,从屋顶的瓦片间涌出,从每一寸燃烧的木头里冒出。它们吞噬着空气,吞噬着光,吞噬着声音;热浪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小夜的皮肤、鼻腔、喉咙,烤得发烫。
小夜赶忙捂住口鼻,冲到正殿的角落处,搀起还倒在地上的莉奈,拼命朝正殿外冲去。
在火光的映照下,搀着莉奈的小夜脸色苍白如纸,双眼被浓烟熏得通红。
她搀着莉奈踉跄着翻过那正在燃烧的柱子,翻过那翻倒的烛台,翻过那在地上蜿蜒游走的火舌。
而在她们的身后,神社的正殿处。木头断裂的声音、瓦片坠落的声音、火焰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疯狂而末日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