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有希子就在那个深夜里,像个真正的逃犯一般,从东京“潜逃”回了她的老家——能登半岛的樱台镇。
在把那个剧团的副团长打了个半死不活之后,她连自己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连夜坐上了回能登的夜行巴士。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巴士终于驶入能登半岛。
天色已然大亮,有希子透过沾满尘灰的车窗,望向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风景——熟悉的田野绵延起伏,远山勾勒出温柔的天际线,就连扑面而来的风里,都带着那股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海腥味。
一时间,她的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三年了。
她离开这里已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她满怀憧憬地,背着装满梦想的行囊离开,发誓自己将来会成为能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明星”。
可现在的她,就就像一个丧家之犬一样,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巴士在镇口停下,有希子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三年没回过的家。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路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时,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生怕被哪个曾经的熟人认出来。好在这个时间点,街上人不多,她顺利地走到了自家门前。
在那扇熟悉的家门前,那棵已经长高了不少的老树,其树枝已从院子里长出了来。一切都仿佛和三年前一样,但一切又仿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她三年未见的父亲——佐藤俊夫。
父亲的头发白了许多,鬓角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眼袋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不止。他穿着一件旧旧的居家服,其显然是正在家里休息。
父女俩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着。
有希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爸爸”,想要扑上去抱住这个三年没见的亲人,想要在这个曾经最温暖的港湾里,卸下所有的伪装和坚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然而,她之后等来的不是温暖的拥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她的右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在她脸颊上炸开,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表情扭曲、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失望的父亲。
“你……你还有脸回来?!”俊夫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在原地颤抖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喘不上气。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让我在这镇子上……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有希子愣住了。
她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我、我干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还有脸问?!”俊夫大声吼道,那声音大到街对面的邻居家都隐约有了动静。
“你知道你拍的那不知廉耻的玩意儿,在镇上的书店里摆着的时候,我是怎么被人指指点点的吗?”俊夫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耻辱,那种耻辱仿佛比愤怒更让有希子感到刺骨,“‘佐藤家的女儿在东京干那种事’、‘拍那种不要脸的照片’、‘真是丢人现眼’……这些话,我差不多每天出门时都会听到一遍!”
他指着有希子的鼻子,激动地喊道:
“你做那些不知廉耻的事情的时候,有没有为自己的家里人考虑过?!有没有为我这个父亲考虑过?!”
有希子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自己被算计的,想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可那些话此刻全都卡在了她的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俊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指着门外喊道:
“滚。从今以后,别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我就当……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随后,那扇门就在有希子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砰”的一关门声,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有希子站在门外,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街上亮起了路灯,她才终于转过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表妹由纪子家。
由纪子打开门,看到门外那个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表姐时,大吃了一惊。
也是从那天开始,有希子就在其表妹由纪子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躲了起来。
————
有希子之后在表妹由纪子的家里,躲了整整半年。
在那半年里,有希子把自己藏在由纪子的家中,不肯见任何人。
她每天不是躺着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裂缝发呆,就是偶尔翻翻由纪子给她带回来的旧杂志打发时间。
由纪子的家人们对她极尽包容,不曾过问半句,也从未流露过丝毫嫌弃的神色。他们只是默默地给她提供吃住,给她留出空间,让她自己慢慢消化那些伤痛。
由纪子的母亲——也是有希子的姑姑,每天都将饭菜端到她房门口,轻轻叩两下门,然后转身离开,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让有希子感到非常惊讶的是,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无论是东京那边的人,还是有希子的父亲,都没有来找过她。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自己干脆就在表妹家躲一辈子算了。
而她的这份消极的想法,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在由纪子的母亲,笑眯眯地敲开了她的房门后,才被彻底击碎——
“有希子啊,姑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有希子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这个对她一直很好的姑姑。
此时的有希子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毫无血色,活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鬼。
“什么事?”她声音沙哑地问。
姑姑坐在她床边,笑容里带着一丝微妙: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由纪子她哥哥,今年刚大学毕业,现在正在七尾市工作。那孩子啊,其实一直都喜欢你,对你挺有好感的……”
有希子一瞬间愣住了。
由纪子的哥哥?
对她有好感?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姑姑虽然还在她面前还在说着什么“你们年纪也合适”、“都是一家人知根知底”、“你要是愿意的话……”之类的话,但有希子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注:日本的法律,是允许表兄妹结婚的。】
————
当夜,有希子辗转难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就拉上了表妹由纪子,前往那个曾经和她一起拍过电影的、要好的后辈——铃木夜那里,去寻求帮助。
…… 说实话,她实在不愿以这副落魄模样,去见当年那个崇拜她的学妹。
曾经那个发誓要成为“大明星”的学姐,如今却沦落至狼狈得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的地步,这让她情何以堪。
可再难堪,她也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因为现在的她,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
小夜听完了由纪子的讲述后,总算彻底知道了这位她曾经崇拜过的学姐,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个在小学时代光芒四射的学姐,那个站在摄影机前自信满满地说“我以后一定要当大明星”的学姐,这些年里原来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和磨难。
迈向演员的道路屡屡碰壁,期间还被算计、被出卖,最后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在老家时还要面对父亲的耳光、被赶出家门、躲在表妹家里半年不敢出门,现在又要面对嫁给表哥的“提议”……
小夜心里顿时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她还有一个问题没搞明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夸张辣妹风吊带背心、迷你裙、厚底鞋、顶着棕色大波浪卷发、画着浓妆的学姐,忍不住对其开口问道:
“……那个,有希子学姐,你为啥要把自己打扮成了这副鬼模样了?”
正坐在铃木家客厅里的有希子,在听到小夜的提问后,翘起了二郎腿,不满地嘟囔道:
“……你怎么不动脑子想想啊?我现在这个情况,要是还是之前那个样子,万一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她用手指卷着头发,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现在的这副打扮,别说是镇上的那些曾经认识我的人了,就算是我亲爹站在我面前,都未必能认出我来。这叫‘伪装’,懂不懂?”
小夜看着有希子那副明明很落魄却硬要努力维持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的样子,心里一时间感到有些五味杂陈。
而就在这时——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一声老妇的惊叫,突然从铃木家的玄关方向传了过来。
只见小夜的外婆和子,一手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篮子,一手指着客厅里的有希子,整个人如同见了鬼一般,脸色煞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你……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
屋内的四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但还没等四人反应过来,就见和子外婆已经扔下菜篮子,抄起了门边的扫把,气势汹汹地朝有希子冲了过来。
“出去出去出去!!妖魔鬼怪快走开!!”
“等、等一下——!!”小夜和小枫同时惊呼出声。
有希子吓得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躲到由纪子身后,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
之后在小枫与小夜手忙脚乱的解释下,和子外婆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有希子她想要借住在咱们家?”她看着有希子那身打扮,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这家里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孙女呢,万一被她带坏了怎么办?”
眼见外婆的态度十分坚决,小夜又实在不忍心让曾经飒爽英姿的学姐沦落街头。于是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她最终还是拨通了母亲美和子的电话,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又苦苦哀求了一番。
在电话那头,母亲美和子听完小夜讲述的事情经过,又听完她带着哭腔的苦苦哀求后,陷入了一阵的沉默。
最终,在电话那头的美和子叹了口气,对着自己的女儿说道:
“……这样吧,就让她来咱们的猫咪咖啡馆当服务生吧。正好最近客人多,人手不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她干不好,或者惹出什么麻烦,我可不会留情面。”
————
就这样,佐藤有希子入职了“black cat”猫咪咖啡馆。
只是,她在这里的名字并不叫有希子,而是以小夜母亲的远房表妹——“美子”的身份,开始了她的打工生活。
有希子之所以在这间猫咪咖啡店使用假名,原因有二。其一,是为了躲避可能来自东京方面查找她的人;其二,则是因为当年在樱台小学时,她在那起喝酒事件里,连累了宫下慧子的女儿——宫下凉子,使的对方受到了学校的处分。自打那以后,整个宫下家都对她没什么好印象。
尽管那件事已过去好几年,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美和子还是希望她尽量不要暴露真实身份。
在有希子正式与慧子见面之前,美和子一直忐忑不安——她生怕慧子认出有希子,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但或许是出于对挚友美和子的信任,又或许是有希子现在的打扮变化实在太大,宫下慧子并未能认出有希子的身份,还很热情地欢迎她入职。
“哎呀,你就是美子吧?是美和子远方的表妹?欢迎欢迎!”慧子阿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干!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们说!”
在热情地与即将入职的有希子打过招呼后,她环顾了一下店内,随后朝着一个方向招了招手:
“清子!来一下!”
那个被慧子叫过来的女生,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咖啡馆的深色围裙,围裙上还绣着“black cat”的logo。一头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衬得那张清秀的面容更加文静柔和。
她走路的姿态很轻,仿佛怕惊扰到店里的猫咪似的。当她从那些慵懒地趴在窗台上的猫咪身边经过时,有只橘猫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她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
当她走到有希子面前时,目光落在这个打扮夸张的“新人”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你好,我叫清子。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有希子有些发愣。
她本以为,这个看起来颇为文静的女性,在看到自己现在这副“辣妹”打扮后,或多或少都会露出一些异样的嫌弃眼神,可对方此刻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善意和欢迎,没有半点让有希子不适的东西。
“啊……你好,我叫美子。”有希子有些拘谨地回应道。
“美子酱是吧?好可爱的名字。”清子笑着说,“别紧张,刚开始都会有些不习惯。我会慢慢教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清子都在耐心地教有希子各种工作内容——
如何正确地为客人点单,如何端稳那些精致的咖啡杯,如何清理猫咪们的活动区域,如何应对那些特别怕猫或者特别喜欢猫的客人……
她的讲解细致而温柔,每教完一个环节,都会问一句“记住了吗?”如果有希子点头,她就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果有希子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就再讲一遍,从不会有半点不耐烦。
有希子一边听着前辈的指点,一边在心中暗暗感动。
这个叫清子的前辈,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打扮而表现出任何异样。她热情、耐心、细致,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事无巨细地教导着这个自己这个“新人”。
这段时间以来,有希子经历了太多的冷眼——东京那些工作人员冷漠的目光,父亲那记火辣辣的耳光,小镇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指指点点……她已经快忘记了被人温柔对待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在这个小小的猫咪咖啡馆里,在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性身上,她重新感受到了那种被人善意以待的温暖。
当夕阳的余晖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洒进来时,清子正在教有希子如何冲泡店里最受欢迎的一款拿铁。金色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美子酱,你看,要这样,慢慢地倒,让奶泡和咖啡自然地融合……”
有希子看着清子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能够与这个陌生的“前辈”,一同在这猫咪咖啡馆里打工,可真是幸运。
————
只不过,如果此刻的小夜也跟着有希子来到了她母亲开的这间猫咪咖啡馆,看到了这名她非常熟悉的“故人”的话,她绝对会给这位名叫“清子”的女性,一个同有希子截然相反的评价。
因为——
那个此刻正温柔地教导着有希子、笑容如春风般温暖的服务生“清子”,其在小夜的记忆里,可是有着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