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源瞬间耳尖发红,慌忙偏头躲开,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轻轻扫过桌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娇羞,嘴上强硬反驳,眼底却藏不住得逞的狡黠。
夏羽收回手,敛去眼底的笑意,神色渐渐沉凝下来。
不得不说,千叶源这番话,直接点破了当下最关键的破局之道。
乱世用重典,暗流用险棋,身处这场遍布阴谋与圈套的春闱风波之中,手握把柄、可控可制的人,远比空有善良、毫无制衡的人,要更加稳妥、更加好用。
烬风,是他用来制衡一流世家、撕开黑暗缺口的锋利利刃。
日月和烬风,一善一险,一明一暗,恰好能互补短板,撑起他布局春闱、肃清乱象的全盘计划。
思绪敲定,夏羽当即收好桌上所有世家档案:“既然敲定了人选,那我们即刻动身,去找这位陈家的烬风少爷。”
千叶源乖乖点头,收敛了方才的嬉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陈家子弟向来骄纵跋扈、心思深沉,烬风更是出了名的圆滑狡诈、唯利是图,你打算怎么说服他?”
“无需说服。”夏羽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冷笑,眼底沉着胸有成竹的笃定,“我只需让他明白,他的把柄握在我手,顺我者可得前程,逆我者万丈深渊。”
收拾妥当,二兽起身离开包厢,迈步走出雅致酒楼。
此时天色渐晚,京城长街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沿街的风月楼阁、雅致画坊灯火璀璨,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伴着晚风传遍街巷。
陈家作为京城顶尖一流世家,族人向来喜好流连风月雅致之地,烬风更是其中出了名的闲散子弟。
根据赋离人档案记载,此人素来不喜朝堂拘谨规矩,闲暇时日几乎都混迹在京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一处集酒楼、雅乐、风月为一体的顶级雅致会所,也是众多世家子弟聚众消遣、私下闲谈的隐秘之地。
这里往来皆是权贵子弟,隐蔽性极强,最适合暗中交际、私谈密事,也难怪烬风会将此处当作常驻之地。
二兽循着沿街灯火,一路慢行,片刻便抵达了醉仙楼门前。
楼宇雕梁画栋、飞檐鎏金,层层灯笼高悬,暖光倾泻而下,衬得整座楼阁奢靡雅致。
楼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衣香鬓影、宾客云集,处处透着世家风月的华贵与慵懒。
往来侍者躬身行礼,举止得体,可见此地门槛极高,寻常权贵根本无缘踏入。
夏羽带着千叶源径直入内,无需多余问询,目光快速扫过大堂客座,很快便在二楼临窗的至尊雅座,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雅座视野极佳,俯瞰整座大堂戏台,位置尊贵、视野开阔,是醉仙楼最顶级的专属席位,寻常人根本无权占用。
窗边斜倚着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兽人,正是陈家烬风。
他是一个鹿兽人,暗纹锦袍,墨色长发束起,眉眼狭长锐利,自带世家子弟的矜贵与傲气。
此刻他整个人松弛慵懒地靠在软榻之上,单手支着下颌,姿态散漫恣意,视线牢牢落在楼下中央的戏台之上,看得入神。
大堂戏台之上,数位容貌姣好、身姿曼妙的雌兽人身着轻盈舞裙,随着悠扬婉转的乐曲翩翩起舞。
舞姿轻盈灵动、裙摆翻飞,眉眼含情、仪态温婉,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引得楼下不少世家子弟频频侧目、交口称赞。
烬风眼底带着几分闲散玩味,神色松弛惬意,全然一副沉迷风月、不问世事的闲散少爷模样,周身没有半分官场之人的严谨肃穆,反倒满是慵懒奢靡之气。
他桌前摆满精致珍馐、陈年佳酿,美酒佳肴一应俱全,独自占着偌大的顶级雅座,闲适又张扬,尽显一流世家子弟的排场。
夏羽眸光淡淡扫过他的模样,心中了然。
夏羽抬手示意千叶源在原地等候,独自一兽抬步踏上二楼阶梯,步履沉稳、神色淡然,径直朝着烬风的专属雅座走去。
临近桌边,不等沉迷歌舞的烬风有所察觉,夏羽毫无客气,直接拉开对面精致的梨花木座椅,坦然落座,动作从容坦荡,没有半分拘谨。
“砰——”
轻微的落椅声响,瞬间打破了雅座的闲适氛围。
烬风正看得尽兴,骤然被人打断兴致,眉头下意识微微一蹙,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慢悠悠收回落在戏台的目光,抬眼朝着突然落座的陌生人望去。
看清夏羽面容的瞬间,烬风整个人彻底愣住,眼底的散漫玩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茫然,整个人懵在原地。
他认得眼前之人。
近日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灭了禹家、破格执掌本届春闱大典、风头正盛的新任主考官——夏羽!
烬风心中满是疑惑,心底飞速盘算,完全猜不透这位新晋权贵的来意,周身的慵懒惬意瞬间荡然无存,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紧绷感。
他压下眼底的错愕,收敛所有散漫姿态,勉强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体面,微微坐直身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客气:“夏大人?不知大人今夜屈尊前来,找在下,可是有何事?”
夏羽神色淡然,漫不经心开口:“无事,路过此地,听闻醉仙楼歌舞绝佳、佳肴顶级,便过来坐坐,没想到恰好偶遇陈公子。”
话音温和松弛,没有半分压迫感,全然一副偶然相逢的模样。
烬风心中疑虑未消,却也只能压下满心困惑,强装笑意应声,陪着夏羽闲谈起来。
他言语谨慎、滴水不漏,句句都是无关紧要的风月闲语、市井趣事,刻意避开所有朝堂、家族、公务相关的敏感话题,态度客气却疏离,警惕性拉满。
夏羽始终神色从容,顺着他的话随意应答。
闲谈片刻,氛围渐渐松弛,烬风的警惕稍稍褪去,神色恢复了几分慵懒。
就在此时,夏羽话锋骤然一转,不再迂回闲谈,语气依旧平淡温和,却带着直击要害的穿透力,轻声开口:“陈公子,半年前,陈家向帝封江上供皇室极品海珍贡品一事,你还记得吧?”
此话一出,方才松弛闲适的氛围瞬间凝滞。
烬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猛地一沉,脸上所有的慵懒散漫尽数消失,周身气场瞬间紧绷起来。
那件事极为隐秘,事后陈家全力压下风波,上下封口,朝堂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眼前这位年轻的春闱主考官,怎么会知晓此事?
他强压心底的慌乱,故作镇定,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不过是家族例行上贡的寻常琐事罢了,早已记不清细节,夏大人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看着他强装镇定、故作淡然的模样,夏羽心底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疾不徐,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句句详实,精准道出所有隐秘细节。
“寻常琐事?”夏羽目光平静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半年前陈家上贡的所谓顶级极品野生鲍鱼,实则全部为人工伪造,对吧?”
烬风身躯微僵,指尖下意识悄然攥紧。
可不等他开口,夏羽便继续娓娓道来:
“你选用市面上低廉的普通五花肉,经过低温压制、塑形打磨,雕琢成极品鲍鱼的规整纹路与外形,完美复刻野生鲍鱼的轮廓肌理,足以以假乱真。”
“仅仅外形相似尚且不够,为了掩盖肉质差异、模拟深海鲍鱼独有的鲜腥海味,你特意打捞近海廉价杂鱼、小海虾,熬煮浓缩成浓稠腥鲜汤汁,反复浸泡塑形后的假鲍鱼,彻底渗透肌理,伪造出深海海产独有的腥鲜质感。”
“全程低温封存、避光保存,规避变质风险,最后以顶级贡品礼盒盛装,借着陈家一流世家的名头,堂而皇之地送入帝封江皇室库房,顶替价值千金的极品深海鲍鱼,从中私吞巨额差价,中饱私囊。”
一番话语落下,从选材、塑形、调味、防腐到封装进贡的全套造假流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手段,都被夏羽精准无误、完整细致地尽数道出。
条理清晰、步骤完整,精准得仿佛夏羽亲眼见证了全程操作一般,没有半分偏差。
这一刻,烬风彻底僵坐在原位,浑身血液近乎凝滞,脸上所有的镇定、淡然、从容尽数崩塌,眼底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惶恐。
这些手段,皆是他暗中摸索、无人知晓的独家隐秘操作,全程极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纸面痕迹,就连陈家内部知晓全套流程的人都寥寥无几。
烬风脑海轰然作响,心底彻底慌乱,浑身紧绷,后背已然悄然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根本无从知晓,夏羽之所以对这套造假流程了如指掌,根本不是查到了陈家的隐秘罪证,而是源自人类世界的生活见闻。
这种低成本伪造高端海产、以假乱真牟利的套路,是市面上早已曝光的常见造假手段,电视新闻、科普视频随处可见,流程套路早已是人尽皆知的行业内幕,就算细节上有一些不一样,但夏羽大体上说的比较含糊,基本能对得上,已经足够唬住他了。
夏羽正是抓住了这一信息差。
死寂的氛围笼罩整座雅座,楼下悠扬的丝竹、热闹的歌舞,在此刻的烬风耳中全然消失,他耳边只剩自己急促慌乱的心跳声,心底满是无尽的惶恐与不安。
良久,漫长的沉默过后,烬风终于缓缓抬起头,脸色已然褪去所有血色,眼底的骄傲矜贵尽数消散,只剩下凝重与妥协。
他死死盯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少年主考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底服软的妥协:“夏大人……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