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霉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在午后的空气里发酵。林辰踮脚够到最高层的铁皮柜，指尖刚碰到标着“1998年市政工程”的档案盒，柜顶积了十年的灰就簌簌往下掉，迷得他睁不开眼。
“小心点。”陈阳拄着拐杖站在下面，手里的放大镜反射着光斑，“这柜子比你岁数都大，别把它弄散架了。”他的拐杖头在地板上敲出笃笃声，像在给这沉闷的空间打节拍。
档案盒抽出来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边缘的铁皮已经锈成了红褐色。林辰把盒子放在阅览桌上，刚打开，一沓泛黄的报纸就滑了出来，最上面那张的头版标题用粗黑字体写着：《镜州体育馆扩建工程坍塌，三人重伤》。副标题挤在角落，小小的一行：“相关责任人已被严肃处理”。
“严肃处理？”陈阳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我看是‘严肃掩护’吧。”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拈起报纸，指腹抚过标题下方的照片——坍塌的脚手架像只折断的巨手，压在灰蒙蒙的水泥堆上，几个穿制服的人影在废墟里晃动，看不清脸。
林辰翻着档案里的事故报告，指尖停在“水泥标号不达标”几个字上：“你看这里，检测结果写得明明白白，用的是早就淘汰的325号水泥，根本撑不起三层高的浇筑作业。但处理意见里只字没提采购负责人是谁。”
“这就跟马老根脱不了干系了。”陈阳的拐杖在地面划出半圈弧线，“1998年，他正好管着市政材料采购，当时圈里就传，他儿子马文涛开的建材公司，专做‘特供’生意。”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尖锐，林辰合上报纸，突然想起什么：“昨天那个老会计，说他当年在城建局食堂帮过厨，说不定见过马老根的采购单。”
老会计的家在城南的老胡同里，墙皮剥落的院门上，“光荣之家”的牌子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开门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看见林辰手里的警官证，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你们是为体育馆的事来的吧？”她往门里缩了缩，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老王头昨天刚被人接走，说是去养老院享福，临走前跟我念叨，当年的账，他记在烟盒纸上了。”
烟盒纸藏在腌菜坛子底下，用塑料袋裹了三层，上面的字迹被潮气浸得发蓝。林辰展开最上面那张，“马记建材”四个字歪歪扭扭，下面写着“325水泥500吨，单价低于市价三成”，落款日期正是事故前一个月。
“这就是铁证。”陈阳的拐杖尖戳了戳“马记建材”，“马文涛那时候刚毕业，哪来的渠道搞到这么多低价水泥？还不是靠他爹的关系。”
老太太突然抓住林辰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天塌墙的时候，我在食堂蒸馒头，听见马老根在办公室骂儿子‘蠢得像头猪’，说‘不会掺点好水泥糊弄过去吗’。”她的声音发颤，“后来警察来问，他让所有人都说是‘临时工操作失误’，谁改口就扣工资。”
林辰把烟盒纸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注意到老太太的手腕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您这伤是？”
“被脚手架上掉下来的钢筋划的。”老太太捋起袖子，疤痕在松垮的皮肤下像条褪色的蚯蚓，“那天去给工人送馒头，刚到工地就塌了...三个抬钢筋的小伙子，被埋在下面，喊得那个惨啊...”她突然捂住脸，呜咽声像被掐住的风箱，“他们到现在还瘫在床上下不来，马家人却换了三茬小轿车！”
陈阳的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三个工人还在吗？”
“死了一个，剩下两个在城西养老院。”老太太从抽屉里摸出张泛黄的照片，上面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笑得露出白牙，“这个高个子的叫赵铁牛，腿被砸断了，现在还能拄着拐杖走几步。”
养老院的槐树下，赵铁牛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军毯。听见“马老根”三个字，他突然直起身子，军毯滑落在地，露出裤管里空荡荡的下半截。
“我就知道，这天总会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指节敲着轮椅扶手，“那天早上，我看见马文涛的车往工地送水泥，箱子上连个合格证都没有。我跟队长说这水泥不对劲，他拍着我肩膀说‘马局长的关系，放心用’。”
林辰拿出烟盒纸复印件，赵铁牛的指尖抚过“500吨”几个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天下午，我正在搭脚手架，听见‘咔嚓’一声，抬头就看见横梁塌下来了...我那两个兄弟，一个被压在下面，一个想拉我，被钢筋刺穿了喉咙...”
陈阳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军毯盖回他腿上，声音低沉：“我们会为你们讨个说法。”
赵铁牛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得吓人：“我有个东西给你们。”他转动轮椅，从座位底下摸出个铁皮盒，钥匙串上的铃铛叮当作响——那是个老式的收录机，里面卡着盘磁带。
“这是我偷偷录的。”他按下播放键，电流声滋滋响了几秒，传出马老根的声音，带着酒气：“...那三个工人，给点抚恤金打发了就行...谁敢乱说话，就让他在镜州待不下去...我儿子的公司，以后还要接更大的活...”
磁带转到尽头，“咔哒”一声停了。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为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鼓掌。林辰看着铁皮盒上的锈迹，突然明白——有些账，哪怕过了二十年，也总得有人算。
离开养老院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陈阳的拐杖在地面敲出坚定的节奏，林辰手里的证物袋在光线下泛着冷光。远处的写字楼顶上，“马氏集团”的广告牌正闪着刺眼的光，像个巨大的嘲讽。
“下一步，查马文涛的公司流水。”林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阳的拐杖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夕阳落在他的白发上，像镀了层金：“顺便查查，当年处理事故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儿享福。”
晚风掀起档案袋的一角，露出里面的报纸——头版的坍塌现场照片旁，不知何时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极了年轻时的马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