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宅元年的春天,洛阳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旧装,换上了新颜。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女皇在万众瞩目下立下的誓言,以及随之颁布的一系列新政令,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波及这座帝国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则天门前的广场上,登基大典时搭建的高台、香案早已撤去,但每日进出皇城的官员、胥吏、信使,数量明显比永兴年间多了三成不止。
车马粼粼,人员匆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新鲜的、急迫的神情。各部衙门的门槛,都快被往来传递公文、请示汇报的官吏踏平了。
紫宸殿,如今是女皇武则天日常理政之处。殿内日夜灯火通明,尤其是御书房那扇朝南的窗棂,几乎每晚子时之后,依然透出明亮的烛光。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武媚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批阅、分类、发出。
新设的“宪政筹备会议”临时衙署,就在皇城东南角,原本闲置的几处官邸被打通,粉刷一新,门口挂上了崭新的木牌。
狄仁杰、柳如云、赵明哲等人几乎以此为家,进出的除了各部抽调的精干吏员,还有许多面孔陌生、但眼神中透着精明或渴盼的年轻人。
他们抱着厚厚的卷宗,争论着,记录着,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汗味和一种名为“希望”的躁动。
洛阳城的街道似乎也比以往更拥挤、更喧嚣。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话题不再是东家的珠宝、西家的绯闻,而是“议会”、“选举”、“宪政”这些新鲜又拗口的词儿。
“听说了吗?河北道那边,真开始选‘议员’了!”
“不是议员,是‘众议院’试行选举!我们河南道也有份!”
“怎么个选法?难不成人人都有份?”
“那倒不是。听我在衙门当差的表舅说,是有资格的士绅、有威望的耆老、大商户、致仕的清廉官员,还有那什么……哦,工坊主代表,凑在一起,推举!”
“啧啧,这新鲜!那推举出来的人,真能去洛阳,跟皇上、跟宰相们说道说道?”
“皇上的誓词上不是说了吗?要‘开言路’,‘纳民意’。兴许……真能?”
“得了吧,还不是那些有钱有势的捞好处?不过,这次好像真有些不一样,我听说西市那个卖炭起家的王大户,这次也被推了名……”
“真的假的?他一个商贾……”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怀疑,有观望,但更多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和隐隐的兴奋。一种不同于以往“皇权天授,官老爷说了算”的新东西,似乎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破土萌芽。
与皇城和街市的忙碌喧嚣相比,坐落在洛水之滨的太上皇府,则显得宁静许多。
府邸依旧气派,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但进出的车马明显少了,门庭多少有些冷清。
不过,这种冷清之下,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沉。
观澜阁,李贞惯常起居、读书、处理些许私人事务的地方。水榭外的太液池,春水初涨,碧波粼粼,几只鸳鸯悠闲地游弋。
李贞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穿着常服,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中,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慕容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温度正好的君山银针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她没有穿华丽的宫装,只是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发髻松松挽着,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温婉娴静,如同寻常官宦人家的主母。
“陛下,用些茶吧。”慕容婉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软。
李贞“嗯”了一声,放下书卷,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宫里,今日如何?”
慕容婉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拿起一件绣了一半的婴孩肚兜,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道:“还是忙。紫宸殿的灯,听说丑时末才熄。
女皇陛下召见了新任的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一个叫张束之的年轻人,据说很有些见识,对吏治革新提出了好几条章程。又见了从汴州赶来的刺史高谦,询问汴水疏浚和漕粮转运的新法推行情况。
哦,下午还见了她娘家一个侄子,叫武三思的,任命为将作监丞,兼在宪政筹备会议里做个录事,跑跑腿,传递文书。”
她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武三思”这个名字,被她用稍微重了那么一丝丝的语气点出。
李贞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啜了一口。“武三思……朕有点印象,是元庆的儿子?”
“是。应国公的次子,女皇陛下的堂侄。今年刚满二十,据说读过些书,嘴巴很甜,办事也还算伶俐。”慕容婉飞针走线,指尖的银针在布料上游走,很快绣出一片翠绿的荷叶。
“前几日,女皇陛下还见了孙小菊的哥哥,那个大商人孙宁,问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主要是工商界对议会选举和新政的看法,听说孙宁出来时,后背都汗湿了,但精神头极好,逢人便说陛下圣明,体察商贾之艰。”
“孙宁倒是个实在人,懂行市,会办事。小菊前几日还跟朕念叨,说她这兄长得了陛下召见,激动得在家祠里给祖宗上了三炷高香。”
李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平复下去。“武家的人……用几个办事的,也无可厚非。新朝伊始,女皇陛下的手边总要有几个知根知底、使唤得动的人。只要不过线,由她去。”
慕容婉停下针,抬头看了李贞一眼。他神色平静,望着窗外的湖水,看不出喜怒。
但她跟了李贞这么多年,如何听不出他话里那丝几不可查的淡。不过线?线在哪里?谁来划这条线?女皇陛下如今乾纲独断,她划的线,和太上皇心里那根线,可会一样?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低下头,继续绣那片荷叶,轻声道:“柳姐姐和狄阁老那边,递了话进来。河南、河北、江南三道的选举试点,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弄完了,名册已经报上来,狄阁老正在复核。
柳姐姐说,过程是乱了点,有些地方为了争名额,差点打起来,还有人想花钱买。好在赵尚书派的兵丁镇着,狄阁老派的监察御史也盯得紧,总算没出大乱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选出来的人里,与武家,或者与一些急着向新朝表忠心的官员,有故旧、姻亲、同乡关系的,比例不算低。
尤其是几个商业繁盛的州县,推出来的大户代表,几乎都跟新近得势的几位武家子弟的生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慕容婉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水面的鸳鸯。
李贞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他似乎品出点别的滋味。
“柳姐姐让我提醒陛下您一声,”慕容婉斟酌着词句,“狄阁老是个刚直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筹备会议那边,武三思很活跃,人又机灵,很会来事,不少具体跑腿联络的话,都让他揽了去。
狄阁老虽不喜,但碍于女皇陛下,暂时也拿他没辙。柳姐姐担心,长此以往,这‘宪政’还没立起来,新的‘裙带’倒先织成了关系网。”
“狄仁杰……”李贞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榻沿,“他是个能臣,更是个诤臣。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要他做一道堤坝,挡住那些不该流的浑水。
至关系于网……哪朝哪代没有关系网?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这网,还在规矩里,不把河道给堵死了,就暂且由它。朕相信,如云和怀英,有分寸。”
他顿了顿,忽然问:“吐蕃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慕容婉摇摇头:“暂时没有。鸿胪寺那边回报,吐蕃使者还在馆驿住着,每日只是催促答复。态度嘛,说不上恭敬,但也未敢太过放肆。
程枢密和赵尚书这几日为这事,在紫宸殿议了好几次了。程枢密的意思,吐蕃这是试探,该强硬回应,必要时可调兵边境,施加压力。
赵尚书则认为,新政初行,不宜大动干戈,当以羁縻安抚为主,但底线不能退。柳姐姐更关心军费开支,若真要动兵,又是一大笔钱粮……”
正说着,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太上皇,孙才人来了,说新得了些岭南快马送来的鲜果,请您尝尝。”
李贞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让她进来吧。”
帘栊轻响,孙小菊端着一个剔红漆盘走了进来。她比慕容婉年轻些,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虽已经生育,仍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漆盘里是几样时新瓜果,还带着水珠,显然是仔细洗过的。
“陛下,婉儿姐姐。”孙小菊声音清脆,带着点活泼劲儿,“您尝尝这荔枝,还有这杨桃,岭南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还算新鲜。我哥哥托人捎来的,说陛下当年主政时,就爱吃这几样。”
李贞捡起一颗红艳艳的荔枝,剥了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嗯,是那个味儿。孙宁有心了。他这次进宫,没被吓着吧?”
孙小菊在慕容婉下首坐了,拿起一颗荔枝,一边剥一边笑道:“可不说呢!回来跟我念叨了半宿,说天威难测,天威难测。陛下问得细,市舶的关税,工坊的物料,漕运的损耗,甚至码头力夫的工钱,都问到了。
我哥哥说,有些数字他当时一紧张,差点答不上来,汗都下来了。不过陛下倒是没怪罪,还夸他实务精熟,是干才。”
她说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光彩,但随即又压低声音,“就是……陛下后来似乎随口问了一句,洛阳几家新开的大绸缎庄、金银铺,背后东家好像都姓武?
她问我哥哥可知道深浅。我哥哥哪敢多嘴,只说不甚清楚,做买卖嘛,各凭本事。”
李贞和慕容婉交换了一个眼神。看,网已经开始收了。
“你哥哥是个明白人。”李贞点点头,又吃了一颗荔枝,“回去告诉他,好生做他的生意,陛下既然用他,就是看中他的本事和实诚。该说的话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宫里宫外,如今耳目多着呢。”
孙小菊乖巧地应了:“是,陛下放心,我晓得轻重。哥哥也说了,咱们孙家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当年提携。
如今……太上皇您虽然颐养天年了,但咱们心里,只认您和几位娘娘是主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门儿清。”
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但出自孙小菊之口,配上她那副天真烂漫的神情,倒不显得刺耳,反而有种朴素的忠诚。李贞笑了笑,没再接这话茬,转而问起李明这几日的课业。
又说了会闲话,孙小菊才告退离去。
慕容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外,轻声道:“小菊心思单纯,对她哥哥是真心亲近。孙宁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今该站在哪边。只是,女皇陛下特意召见他,又点了武家产业的事……”
“敲打,也是笼络。”李贞淡淡道,“媚娘这是在告诉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如今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孙宁若识趣,自然知道以后该怎么站队,怎么说话。他今日能送荔枝来,说了刚才那番话,至少心里还有杆秤。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太液池对岸隐约可见的皇城宫阙。“用人,用亲,是帝王术。平衡,制衡,也是帝王术。她如今是皇帝,这些手段,用得比朕当年或许更熟稔。
只要大局不偏,细节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如云和怀英,会盯着的。”
“那吐蕃的事……”慕容婉有些担忧。
“吐蕃……”李贞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片高原。“桑杰嘉措……禄东赞的儿子,比他父亲少了些沉稳,多了些狡黠和贪婪。他这是看准了新皇登基,朝局未稳,想捞点好处。马价……哼。”
他转过身,看着慕容婉:“你去告诉程务挺和赵敏,给薛仁贵去道密令,海东的戒备,可以再收紧些。吐蕃人畏威而不怀德,光靠嘴皮子,没用。但大战,现在不能打。让鸿胪寺的人,跟吐蕃使者慢慢磨。
底线可以告诉他们吐蕃人,想提价,就拿真东西来换,战马的质量、数量,都要往上提。否则,免谈。”
“是。”慕容婉记下。
“还有,”李贞走回榻边,重新拿起那卷书,“过两日,以朕的名义,在府里设个便宴。请如云、怀英、务挺、赵敏,还有立本、仁贵他们过来。不说政事,只叙旧,赏赏花,喝喝酒。”
慕容婉抬眼,有些疑惑。
李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深意:“老伙计们,也该聚聚,通通气了。有些话,朕不说,他们心里也嘀咕。吃了这顿饭,他们该知道,朕虽然在这府里钓钓鱼,看看书,但眼睛还没花,耳朵也没聋。
这大唐的天,变不了色。该做的事,放心大胆去做。不该伸的手,自己缩回去。”
慕容婉明白了,这是要借宴请之名,给那些老臣,也是给可能有些别样心思的新贵们,一个不动声色的警示。太上皇,还在看着呢。
“妾身这就去安排。”她放下绣活,起身准备离去。
“婉儿。”李贞叫住她。
慕容婉回头。
“辛苦你了。”李贞看着她,目光温和,“这些年,里里外外,多亏有你。”
慕容婉心中一暖,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只是微微屈膝,柔声道:“陛下言重了,这是妾身的本分。”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水榭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李贞手指轻轻敲打书卷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几日后,紫宸殿。
巨大的御案上,奏章依旧堆积,但比之前已显得有条理许多。那盏巨大的、镶嵌着夜明珠的铜灯,静静立在案头,将女皇武则天和御案照得一片明亮。
武则天没有戴那日登基时的沉重冠冕,只是挽了个简单的朝天髻,插着几支金玉簪钗,身着明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纹的无袖对襟长马甲。
她正拿着一份鸿胪寺呈上的奏报,眉头微蹙。
下方,柳如云、狄仁杰、程务挺、赵敏、高慧姬几位内阁大学士都在。薛仁贵已于前日返回海东镇所,此刻不在。
“桑杰嘉措的国书,诸位都看过了。”武则天放下奏报,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祝贺是假,试探是真。提高三成马价,还要开放河湟谷地五处新市易点……胃口不小。”
程务挺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吐蕃贼子,狼子野心,从未改变!先帝在时,他们就屡次犯边,劫掠州县。如今见新朝初立,便以为有机可乘,提出此等非分之想,实乃藐视天威!
臣以为,当严词拒绝,并命陇右、河西诸军加强戒备,示之以威!必要时,可调安西、北庭精骑,陈兵边境,看那桑杰嘉措还敢不敢嚣张!”
他主战的态度一向鲜明。
赵敏沉吟片刻,道:“程枢密所言,不无道理。然,如今‘宪政’方兴,四道选举初定,各地新政推行,千头万绪,朝廷精力、财力,宜当集中于内。
吐蕃地处高原,天寒地冻,补给艰难,此时若大兴兵戈,即便胜,亦是惨胜,于我新政推行大大不利。臣以为,当以震慑为主,谈判为辅。可命边境军镇加强巡防,操练军马,做出备战姿态。
同时,让鸿胪寺与之周旋,马价绝不可提,新市易点……或可勉强允准一二处,地点需由我方指定,且严格管控。”
她更倾向于稳扎稳打。
柳如云接着赵敏的话道:“赵尚书所虑甚是。户部刚呈上来的预算,今年各处用度紧张。若此时与吐蕃开衅,军费骤增,必然要加征赋税或挪用他处款项,于民生、于新政,皆是打击。
依臣之见,吐蕃所求,无非财货。或可在原有朝贡赏赐上,略增些许,以示羁縻,换取边境数年安宁,待我朝内政稳固,再作计较。”她管着户部,对钱粮最是敏感。
狄仁杰捻着长须,缓缓道:“柳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策。然,吐蕃贪婪,今日允其一分,明日他便敢要十分。以财货贿之,恐非长久之计,反助其气焰。臣以为,当明确回绝其无理要求,申明我朝立场。
同时,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吐蕃内情之使臣,携国书前往逻些,面见吐蕃赞普和桑杰嘉措,陈说利害,离间其君臣。听闻那桑杰嘉措架空幼主,独揽大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乃伐交之上策。”
几位重臣,意见不一。武则天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划动。那盏巨大的铜灯,将她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程卿所言,甚合朕心,国威不可堕。”她先肯定了程务挺的强硬,程务挺精神一振。
“赵卿、柳卿所虑,亦是实情,新政初行,内固重于外拓。”她又安抚了赵敏和柳如云。
“狄卿之策,老谋深算,可并行之。”
她顿了顿,清晰地下令:“程卿,赵卿,即日以枢密院、兵部名义,发文陇右、河西、安西、北庭四镇,命其加强戒备,整训兵马,尤其注意吐蕃青海湖一带驻军动向。规模,控制在‘震慑’之内,无朕明旨,不得越境寻衅。”
“臣遵旨!”程务挺和赵敏齐声应道。
“柳卿,会同户部,核算一下,若边境保持当前戒备态势,军费增减几何,给朕一个确数。至于增加赏赐……暂且不提。”
“是。”柳如云领命。
“狄卿,”武则天看向狄仁杰,“鸿胪寺那边,由你亲自盯着。国书驳回,措辞可以强硬,但留有余地。选派使臣之事,你与鸿胪寺卿商议,三日内给朕一个人选名单。
记住,此人需胆大心细,熟知吐蕃,且……最好与逻些城中某些贵族,有些私下往来。”
“臣明白。”狄仁杰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女皇这是要明暗两手,双管齐下。
“另外,”武则天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关于海东镇的,“给薛仁贵去一道旨意。海东新罗、百济故地,近来也不甚安宁。让他给朕盯紧点,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务必确保东北无忧。”
她将奏报放下,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御座的靠背上。铜灯的光芒将她笼罩,在她脸上投下坚定的轮廓。
“边境,不能乱。”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在新政刚刚推开,人心未定之时。桑杰嘉措想试探,就让他试探。
我们要让他知道,朕这个女皇帝,骨头不比先帝软,刀子,也比先帝磨得亮。但什么时候拔刀,朕说了算!”
她目光扫过众人:“新政,是眼下第一要务。宪政会议,议会选举试点,吏治革新,漕运、工坊、农桑……千头万绪,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安稳的环境。外患,要控制在可控之内。内政,必须全力推行。诸位,可明白?”
“臣等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去吧。”武则天挥了挥手,“各司其职。狄卿,使臣人选,抓紧。”
“臣等告退。”
几人行礼退出紫宸殿。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武则天,和那盏静静燃烧的铜灯,以及御案上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她拿起朱笔,蘸了蘸墨,准备继续批阅。笔尖悬在奏章上方,却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不起眼的、来自宫外“市井杂闻”的密报。上面有一行小字:“近日,武三思于平康坊宴请新科进士及部分选举所出士绅代表,席间高谈阔论,言语多涉朝政……”
武则天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朱笔上的墨汁,慢慢汇聚,滴落,在昂贵的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去那点红渍,然后将那份密报拿起,凑到铜灯的火焰上。火舌卷起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将它吞没,化为几片飘落的黑灰。
武则天重新低下头,开始批阅奏章,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