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洛阳城暗流汹涌、人心惶惶的猜测与等待中,倏忽而过。
冬日的晨光带着清冷的意味,勉强驱散着黎明前的黑暗。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汉白玉的栏杆和台阶在熹微天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殿前巨大的铜龟、铜鹤沉默矗立,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与三日前小年夜的宗亲宴饮截然不同。
没有丝竹,没有舞乐,没有美酒佳肴。巨大的殿门完全敞开,殿内灯火通明,却更显出一种近乎肃杀的庄重。御阶之上,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赤金盘龙御座,空置着。
在御座前方,略低一级的位置,临时增设了一座略小、但同样威严的蟠龙纹紫檀木座椅,那是太上皇的宝座。
御阶之下,大殿中央,按照品级高低,已经站满了人。文东武西,排列整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身着最正式的朝服,文官紫袍玉带,武将甲胄鲜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站在最前列的,是皇帝李弘。他今日没有穿明黄龙袍,而是一身玄色为底、绣着金色十二章纹的常礼服,头戴远游冠,面色平静,只是眼下那淡淡的青影,显示他这几日并未安寝。
他站在御阶之下,太上皇宝座侧前方,微微垂着眼睑,姿态恭敬。
李弘身后,按照长幼次序,站着他的弟弟们。越王李贤、蜀王李贺、赵王李旦、齐王李显、晋王李骏、秦王李哲、燕王李睿。
这些年轻的王爷,最小的李睿不过十三岁,此刻也都穿着正式的亲王冠服,一个个站得笔直,表情各异。李贤嘴唇抿得很紧,目光平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李贺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丝忐忑。李旦则微微蹙着眉,似乎在专注地思考。李显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几次悄悄抬眼,看向前方那空置的御座,又迅速低下头。
李骏和李哲年纪相仿,站在一起,神情中既有紧张,也有好奇。李睿则努力挺直还有些单薄的背脊,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些。
再往后,是内阁大学士们。
首辅柳如云今日穿一身深紫色绣仙鹤补子的朝服,头戴七梁冠,面容沉静,目光清澈,只是若细看,能发现她袖口处的指尖微微向内收拢。
次辅狄仁杰站在她身侧,同样紫袍玉带,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目光沉稳。
兵部尚书赵敏一身戎装,未着甲,但腰佩仪剑,身姿挺拔如松,她身侧是枢密使程务挺,这位军方重臣同样甲胄在身,手扶剑柄,面无表情,只是那锐利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人群中的某些面孔。
工部尚书阎立本、海东大都督薛仁贵、礼部尚书高慧姬等内阁成员亦在列。
高慧姬今日未穿她偏爱的明艳宫装,而是一身庄重的二品女官礼服,发髻高绾,只插了一支简洁的玉簪,神色端凝。
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台、大理寺、宗正寺、枢密院的主要官员,在京三品以上文武,林林总总,近百人,将偌大的太极殿站得满满当当。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压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以及周围人极力压抑的细微呼吸声。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很少。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位已经数年未曾正式临朝听政的太上皇,等待着那可能决定大唐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国运的“训示”。
“太上皇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从殿后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提,不约而同地,整整齐齐地躬身低头。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李贞的身影出现在御阶侧方的通道口。他没有穿龙袍,也未着亲王服制,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线的常服,样式简洁,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染了霜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目光扫过之处,虽未特意停留,却让躬身低头的众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身后,跟着皇太后武媚娘。
武媚娘今日亦着朝服,深青色祎衣,上绣五彩翚翟纹,头戴九龙四凤冠,珠帘垂面,遮住了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步履从容,姿态端庄,与李贞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同走上御阶。
李贞在太上皇的宝座上坐下。武媚娘则走到空置的御座旁,略偏的位置,那里设有一张较小的坐榻,她优雅落座。
“臣等,恭请太上皇圣安!恭请皇太后金安!”
以皇帝李弘为首,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山呼礼拜。
“平身。”李贞的声音响起,并不刻意洪亮,却清晰沉稳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谢太上皇!”
众人起身,重新站好。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聚焦在那位虽退位多年,却依然能一言定鼎的太上皇身上。
李贞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他看到了神色平静中带着疲惫的长子李弘,看到了表情各异的儿子们,看到了沉稳持重的内阁重臣,也看到了那些或惶恐、或期待、或算计的宗室和官员的脸。
“今日召集尔等前来,”李贞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猜测。”
他顿了顿,给众人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三日前,皇帝于宗亲宴上,提出欲效仿尧舜,禅让帝位。此议,震动朝野。”
他的目光落在李弘身上,带着一丝赞许和复杂:“皇帝有此为国为民、不恋权位之公心,朕心甚慰。
永兴六载,皇帝勤政爱民,夙夜匪懈,虽偶有天灾边患,然总体四海升平,仓廪渐丰,吏治民生,亦有改善。此非朕一人之言,乃天下有目共睹。”
这是对皇帝李弘过去六年执政的公开肯定。李弘微微躬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儿臣惭愧。”
“然,”李贞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目光也变得锐利,“皇帝自感才具有限,不堪重负,愿择贤而让,以安社稷。此诚千古美德,朕亦赞同。”
赞同!太上皇亲口赞同禅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两个字从李贞口中清晰说出时,殿内还是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被更强的寂静压了下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李贞的声音斩钉截铁,“皇帝禅位之心已决,那么,继位者何人,便是当前第一要务,关乎国本,关乎天下治乱,关乎我大唐气运兴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新君是谁?
几乎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御阶之上。
李贞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站成一排的皇子们。李贤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李旦抬起了头,李显手指攥紧了袖口,李贺、李骏、李哲、李睿等人也都神情一凛。
许多宗室和官员的目光,也随着李贞的视线,在几位成年或即将成年的皇子身上逡巡。
越王李贤品德贤良,赵王李旦聪慧沉稳,齐王李显是内阁首辅柳如云之子……
会是谁继承皇位?
然而,李贞的目光并未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停留太久,他很快移开,扫过内阁重臣,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武媚娘身上。
然后,他重新看向众人,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朕与皇帝商议多日,并征询内阁诸卿之意。朕以为,值此千古未有之变局,我大唐需要的,并非一位仅仅恪守成规、遵循祖制的守成之君。”
此言一出,许多人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自贞观以来,尤其是朕在这十余年间,”李贞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回顾与展望交织的沉重,“我大唐疆域拓展,商路畅通,新式农具、织机、水车乃至那轰鸣的蒸汽机,开始出现。
工坊林立,货殖繁盛,海外贸易,日进斗金。此乃前所未有之景象!”
“然,新事物带来新气象,亦带来新问题,新挑战。土地兼并暗流仍在,新贵与旧族利益纠葛,边疆各族,吐蕃、突厥余部、契丹、奚,乃至更西的大食,虎视眈眈。
内部,如何平衡农、工、商?如何选拔真正有用之才,而非只看门第?如何厘定律法,使其适应这日新月异之世道?外部,如何保境安民,开疆拓土,扬我国威?”
他每问一句,殿内众人的心就沉一分。这些问题,复杂而尖锐,直指当前大唐繁荣表象下的深层矛盾。
“故而,今日之大唐,需要的是一位能破旧立新、有魄力、懂实务、知进退,更能洞察时势、引领未来的君主!”
李贞斩钉截铁,“他,或她,须有超越常人之眼光,须有挽狂澜于既倒之胆略,须有调和鼎鼐、平衡各方之智慧!”
“他,或她?”
这个“她”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所有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御阶之上,射向太上皇宝座旁,那道端坐的、戴着九龙四凤冠的身影!
难道……难道真的是……
李贞仿佛没有看到那些震惊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继续响起:“皇太后武氏,自先帝时便参知政事,辅佐朕处理国政多年。皇帝登基后,更是不避辛劳,临朝辅政,夙夜在公,于国于民,功勋卓着!”
他开始列举,声音清晰,数据确凿:“永兴元年,河东大旱,太后力主以工代赈,兴修水利,活民数十万。永兴二年,力排众议,推动新式纺纱机于江南各州普及,令丝绸、棉布产出倍增,惠及无数织户。
永兴三年,主持修订《永兴律》,增设《商律》、《工律》专章,为工商正名。永兴四年,支持枢密院改组,设立参谋总部,优化军制。
永兴五年,推动设立皇家理工学院,招揽各方巧匠、学者,研习格物致知之学……”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武媚娘这些年来参与或主导的重大政绩,其中许多更是触及根本的变革之举。许多人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在这些影响深远的国策背后,都有这位垂帘太后的身影和决断!
“太后明达事理,能持大体,知人善任,处事公允。”李贞最后总结,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每一张脸,“更兼胸有丘壑,目光长远,非寻常妇人,乃至许多男子所能及!
值此变革之际,由皇太后继承皇帝位,统领群伦,革故鼎新,推行新政,开创未来,最为妥当!”
李贞话音落下,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得魂飞魄散,脑海中一片空白。
太后……继位为帝?女皇帝?
自古以来,虽有太后临朝称制,但正式登基为帝,牝鸡司晨……
不,是凤御九天?
这……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冲击着他们自幼接受的伦理纲常!
柳如云站在文臣首位,尽管早已隐隐有所预感,但当李贞亲口说出,尤其是听到那句“他,或她”时,她的心还是剧烈地悸动了一下,袖中的手瞬间握紧。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自己的儿子,齐王李显。
李显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猛地转头,看向御阶之上的武媚娘,又迅速看向自己的父亲李贞,然后再看看身旁同样震惊的兄弟们,最后,他的目光与母亲柳如云担忧的眼神撞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敏面无表情,但是扶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程务挺依旧站得笔直,如同雕塑,只是那锐利的目光,此刻微微低垂,看着自己前方的地面。狄仁杰抚着长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阎立本眉头紧皱,似乎在消化这惊天动地的信息。薛仁贵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宗室和官员队列中,响起了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汝阳郡王李训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住。他身边的平阳郡公李孝协、义阳郡王李琮等人,也都面如土色,眼神涣散。
他们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牝鸡司晨”的攻讦,在太上皇这番以“功绩”、“能力”、“时势需要”为标准的论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太上皇根本不屑于在“妇人能否为帝”这个问题上和他们纠缠,他直接拔高了标准,用实打实的政绩和未来的需求,来定义“贤君”!这简直是对他们信奉的所有旧规则、旧观念的终极蔑视和践踏!
崔构低着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皇帝李弘的“禅让”,太上皇今日的“训示”,根本就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局!目的,就是要将武媚娘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他们之前的逼宫,反而成了推动这个计划的催化剂和借口!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精心策划,在绝对的实力和更高层面的谋划面前,不堪一击。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嗡嗡的低语和无法抑制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挣扎、抗拒、茫然、甚至恐惧的神色。这太惊世骇俗了!这……这怎么可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皇帝李弘,上前一步,转身面向众人,清晰地说道:“太上皇所言,亦为朕之心声。母后贤德睿智,才干远胜于朕,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朕之禅让,非为偷闲,实为择贤。由母后继朕之位,统领大唐,朕心甚安,亦为天下万民之幸。”
皇帝本人,亲口认可,并且再次强调这是“择贤”!
李贞点了点头,看向狄仁杰:“狄卿。”
“臣在。”狄仁杰出列,躬身。
“将那份奏议,公示于众。”
“遵旨。”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起,然后缓缓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开始宣读:
“《恭请皇太后继皇帝位以安社稷、开新政奏议》。臣等谨奏:皇帝陛下仁孝聪敏,然体弱多负,为江山社稷计,效法尧舜,公心禅让,此乃千古盛德……
皇太后武氏,淑质英朗,睿智天成,辅政多年,政绩斐然,泽被苍生,德才兼备,足堪大任……值此亘古未有之变局,当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
臣等伏请皇太后顺应天意民心,继承大统,革故鼎新,带领大唐,开万世太平……臣,皇帝李弘,臣,太上皇李贞,副署:
内阁首辅大学士柳如云,内阁次辅大学士狄仁杰,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赵敏,枢密使、内阁大学士程务挺,工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阎立本,海东大都督、内阁大学士薛仁贵,礼部尚书高慧姬……联名谨奏。”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朝堂上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皇帝、太上皇、内阁全部七位大学士!这份奏议的分量,重如泰山!
宣读完毕,狄仁杰将奏议重新卷好,双手捧在胸前。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此刻在众人眼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太极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次的死寂,与刚才的震惊不同,更多了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反对?拿什么反对?皇帝自己愿意让,太上皇全力支持,内阁全体重臣联名推举!
理由充分,程序……似乎也开始有了“法定”的样子。
那卷《奏议》,就是程序的开始!
“朕与皇帝商议,并征询内阁之意,认为皇太后继皇帝位,统领群伦,推行新政,最为妥当。”李贞之前的话语,再次在每个人耳边回响。这不是提议,这几乎是宣告!
许多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接受?千百年的礼法纲常何在?不接受?太上皇的权威,皇帝的态度,内阁的意志,还有那隐隐浮出水面的、更恐怖的“大势”……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终于,站在皇子队列最前面的越王李贤,动了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出列,向前两步,面向御阶,郑重地撩起亲王袍服的下摆,跪倒在地。
他的声音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然,响彻寂静的大殿:
“儿臣李贤,谨遵父皇之命,拥护母后,继承皇帝位,统领大唐,革故鼎新,开创未来新局!”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在李贤之后,赵王李旦仅仅犹豫了一瞬,也出列跪下,声音沉稳:“儿臣李旦,谨遵父皇之命,拥护母后登基。”
接着是齐王李显,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看了一眼身旁跪下的兄长,又看了一眼御阶上端坐的父母,尤其是看到母亲柳如云那平静中带着鼓励的眼神。
他也一咬牙,出列跪倒:“儿臣李显,谨遵父皇之命,拥护母后。”
晋王李骏、秦王李哲互相看了一眼,也相继出列跪下表态。
燕王李睿虽然年纪最小,但此刻也毫不含糊,跟着兄长们跪下,声音清脆:“儿臣李睿,拥护母后!”
皇子们,一个接一个,全部跪倒,表示拥护。
柳如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出列,跪倒在文官队列之前,声音清越:“臣,内阁首辅柳如云,谨遵太上皇、皇帝陛下旨意,拥护皇太后继皇帝位!”
狄仁杰捧着奏议,躬身行礼:“臣,狄仁杰,拥护。”
赵敏、程务挺、阎立本、薛仁贵、高慧姬……内阁大学士们,一个接一个出列,躬身,表态。
紧接着,六部尚书、侍郎,枢密院、御史台、大理寺……殿内所有官员,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在此刻大势之下,无人敢、也无人能站出来公开反对。
他们如同被无形的浪潮推动着,纷纷跪倒在地。
“臣等拥护!”
“臣附议!”
“谨遵上谕!”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最终汇成一片,在宏伟的太极殿内回荡。
李贞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微微颔首。
“既如此,便由礼部会同宗正寺,即刻着手,筹备禅位与大典诸项事宜。”
礼部尚书高慧姬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臣……遵旨!”
李贞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狄仁杰身上。
“狄仁杰。”
“臣在。”
“朕与皇帝,及内阁诸卿,草拟了一份章程草案,名为《永兴宪章》。”
李贞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心头,“此章程,旨在厘定皇权、相权、法权之分野,明确君臣百姓之权责,为我大唐未来长治久安,立一根本之法度。”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更厚实的帛书,递给身旁的内侍。内侍恭敬接过,小步快走,送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双手接过,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将此《永兴宪章》草案,”李贞的声音不容置疑,“公示于朝堂,传抄于各州府县,广征天下官民意见。新皇即位后,首要之事,便是召集朝野贤达,集议修宪,增删修改,最终确立我大唐万世不易之根本大法!”
“臣,领旨!”狄仁杰捧着那卷象征着未来国本的《永兴宪章》草案,深深躬身。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个时代,真的即将结束了。
而另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未知与变革的新时代,正随着太上皇这最后一句话,轰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