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帝疑惑的视线下,豫亲王冷笑的脸,越发添了诡魅。
豫亲王放下手中的匕首,重新拿起了肃王的灵位,他看着灵位的一瞬,眼神又突然柔和,像是看到了他最敬爱的兄长。
“当年,肃皇兄说他热爱大靖疆土,可他身在朝局中,无法亲自去看,便让我去替他看。”
“起初,我是信的,所以每到一处,我都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回京便呈给肃皇兄。”
“可我后来才知道,肃皇兄并非是想看什么大靖疆土,他知我天生不喜欢权力,不喜争斗,更知争夺那个位置,结局未定,一旦失败,便是性命的代价。”
“他是不想让我被牵扯进皇位争斗之中,才要将我支开。”
“我游历的一路,他派心腹跟着我,一来保护我安危,二来是不让朝中局势被我知道,可有些大事,还是瞒不住。”
“秦王登基,肃王被圈禁的消息,人尽皆知,那时我在南临,肃皇兄早早下令随行的护卫将我囚在了南临,他不让我回京,他怕新帝知道我和他关系亲近,牵累了我。”
“我和肃皇兄虽不是一母同胞,他却待我如亲兄长。”
“可我回京,连他的葬礼都没有机会参加,人人都说,他是不甘心夺嫡失败,将整个肃王府的人都烧死,让整个王府为他陪葬,都说他残忍。”
“可是肃皇兄对肃王妃,对世子,甚至对府上的妾室都极好,他就算是知道自己要死,也定会为他们求一条生路。”
豫亲王声音很轻。
元帝眼中闪过一抹心虚。
那晚肃王确实跪下来求过他,求他放肃王府其他人一条生路,他可以坦然赴死。
可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他不能让一丁点隐患,留在这世上。
“可是……”豫亲王的声音,骤然变得凌厉,“可整个肃王府一百多口人,全数死于火中,那时我便知,事有蹊跷。”
“后来我悄悄去了皇陵,偷偷挖开了肃皇兄的墓,看到了他自刎的伤痕,我更笃定他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害。”
“自刎?呵,皇上,你自认将他的自刎痕迹伪装得很好,可你不知道……”
豫亲王似想到什么,眸光颤抖,徐徐道来:
“那年我六岁,母妃自刎,我害怕极了,母妃死了,这世上便没人再护我,在皇宫里,我将寸步难行,所以我也拿着剑,想要学着母妃自刎,追随母妃而去。”
“那时我连剑也拿不稳,我害怕死,害怕痛,可我更害怕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害怕那些逼死了母妃的人。”
“我闭着眼,准备一了百了,可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那声音在黑暗里,他说,我力气太小,一下割得不深,不会立即死,血会慢慢流,死前会很痛很痛。”
“我看到他从黑暗里走出来,是十岁的肃皇兄。”
“他走到母妃的身边,看着母妃的尸体,说母妃自刎时下手不够狠,流了很久的血才死去,他告诉我,要怎样割,怎样用力,才能少受痛苦。”
“那时我觉得他是在吓我,欺负我,我挥舞着剑,要砍向他,可我力气太小,只挥舞几下,剑就落在了地上。”
“他笑我连剑都拿不稳,一次次的告诉我,自刎很痛,他说,兄弟一场,他教我如何用剑,如何自刎。”
“后来无数个日夜,他是真的在教,可我学会如何用剑,如何使力时,我却不想死了。”
“那时,我分明瞧见肃皇兄松了一口气,才知那晚他并非是欺负我,他是在救我。”
“世人眼里,肃皇兄和太子争皇位,他结党,善谋,用计,不管他有多不堪,不管旁人往他身上泼了多少脏水,看在我眼里,他只是我的兄长。”
“那尸体,脖子上的那一刀,那样浅,分明就是流了很多血,才死去,他若真的是自刎,他下手会很痛快,所以……”
豫亲王看着眼前的元帝,目光凌厉如刀,“是你,你不仅要斩草除根,更要让肃皇兄慢慢的死,元帝,论狠心,论卑劣,论无情,论虚伪,我的肃皇兄不及你分毫。”
元帝眼底愠怒,不喜他的指控。
他的眼神里,更夹杂了一丝后悔。
后悔当初被豫亲王那与世无争的闲散外表所骗,竟不知道,他和肃王竟有如此一段过往。
兄弟情……
皇家讲什么兄弟情。
他从未将豫亲王放在眼里,又因先帝在时,关于豫亲王身世的传闻,他自认有方法拿捏住豫亲王。
谅他也不敢有什么野心。
所以,他才留他一命。
如今看来,他错了,他当初就该一个不留。
元帝眸中的狠戾,豫亲王看在眼里,火光映照下,豫亲王突然凑近他,“后悔了吗?”
声音轻笑,讽刺中带着鄙夷。
他鄙夷元帝,从内到外,从头到尾,他自私自卑,贪权又无情,他没有一点看得上的。
可偏偏,皇位落在他手上。
“可是后悔无用,这么多年,我做着闲散王爷,极力让你觉得我无害,可我每日都在等,等着有机会为肃皇兄报仇。”
“对了,有一件事,你应当是不知道,当年你那沈贵妃要设计谋害孟皇后,最后自己受了伤,你以为她当真是蠢吗?”
“她不蠢,那场意外,你猜我有没有做什么?”
那场“意外”,有太多人在暗中操控,惠妃,沈傲,他,他们互相配合,又互相打着掩护,几人心照不宣,让那“意外”看起来真的只是“意外”。
豫亲王眼里,燃烧着疯狂,突的咬牙切齿,“沈贵妃背叛肃皇兄,所以她该死!而现在……”
豫亲王突然起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杀意已掩藏不住。
元帝看出来了,他是要杀他,为肃王报仇!
可他怎么敢?!
“唔唔……”元帝奋力抓住他的手腕,眼里有愤怒,有谴责。
可他此时的处境,哪还有资格愤怒谴责?
豫亲王只是稍微用力,就甩开了他的手。
元帝身体跌在地上。
豫亲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后退几步,随后捧着肃王的灵位,一改刚才刻意压低的声音,恢复了“肃王”的声音。
一字一句,下了命令:
“你杀我,杀我肃王府满门,现在,我要你磕头,赎罪!这头,你磕是不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