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先生,麻烦您看好阿努廷。
忍的声音从雾气里透过来,轻但清晰。
琥珀江南摆了摆手,绷带在指头上绕了个圈。
知道知道,不会让他跑的。”
“…好,不要监守自盗。”
琥珀江南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哭笑不得。
“好好好,我保证,他要是跑了,您回来就拿我的脑袋当球踢,行了吧?”
忍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鹿车。
勇气已经在车里坐定了,膝上横着那把雪走,刀镡上的桔梗纹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见忍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铺着旧棉垫的位置。
“阿努廷的事,你放心啦。”
车帘落下的瞬间,勇气忽然开口。
“你们之前那么瞪着他,阿努廷早就可以用心蛊控制你们了…他真要动手的话,谁也拦不了。”
忍的睫毛颤了颤,就听勇气接着说了下去。
“无量大哥请阿努廷出来时,直接被他用绿眼的能力请出帐篷了,根本无法反抗。”
车里安静了很久。
鹿车的木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规律的声。
忍别过头,望向车窗上凝结的霜花,沉默了好久。
忍在想什么呢?
勇气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慢慢渗出来的、苍白的后怕。
“…到了叫我。”
“嗯。”
就当勇气想打开话题问忍现在的身体情况时,忍忽然开口。
“勇气,等你被放出来了…和葵一起去古德吧。”
听到这话,勇气猛地转过头,他下意识去摸胸口,从内袋里掏出金色木棉叶,那是古德岛选中医者进修的证明。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勇气捏着那片叶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原来是木棉叶啊。
忍终于偏过头来,看着他手里那片金叶子,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解释道。
“葵可是古德岛的导师,那里每年有哪些学员进来,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哦,是这样啊。”
勇气张了张嘴,半晌才哈哈一笑,耳朵尖却红了。
“那、那忍…我们不就可以一起——”
可还没说完,忍却冷冰冰地打断了他。
“光死了以后,我不会再回古德岛了。”
声音不重,把勇气剩下的话全部冻在了喉咙里。
“我会回到北州,也许…会想办法重新建立起渡边家的道场。”
车里又安静了。
勇气捏着金色木棉叶的手指慢慢收紧,叶脉硌进掌心,疼得发麻。
他当然知道忍为什么会那么决定,上一次自己切腹了,渡边家没有武力抵御,忍和葵被流寇杀死…现在,光死了,葵也要回到古德岛,守护医学馆的事,忍当然义不容辞。
“本来我就对学医术,没有任何兴趣。”
忍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他的侧脸在灰白天光里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平静得近乎残忍。
“葵去古德岛,是因为她喜欢。光去…是因为他想陪着葵,顺便养病。”
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是啊,光拿到金叶子的时候,也已经…
“我跟着去,只是因为他们在那里。现在光快死了,我回去干什么?
看葵一个人教课?
还是看那些我不感兴趣的药草?”
“忍…”
可忍没有让勇气说完。
“勇气,如果幽芳公主赦免了你,就好好和葵去那里修习,完成叔叔的遗愿再回来。”
勇气听得不是滋味。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金色木棉叶,忽然觉得它变得很重。
他自嘲,仿佛只有笑声能让他轻一点。
“我本来,给你和光买了去古德岛的船票,结果你们两个都不用了吗???”
“嗯,也许勇气,虽然当时我对幽芳公主说这是你的老婆本,但也许你真的可以用来…”
还没说完,忍发现勇气转过去,打算捂上耳朵。
怎么那么大人了,还和孩子一样。
忍叹了口气,只能换了个说法。
“或者你和葵到古德岛学习,放假的时候,买船票回北州来看我。”
“…行。”
答应得好干脆,勇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鹿车碾过一道浅沟,车厢轻轻颠簸。
勇气把两片叶子重新揣回怀里,忽然抬起头,冲忍挤出一个笑。
“落语书店快到了,先去找老板吧。”
下了鹿车,现在二人罗西夫与罗西科交界的地方,比勇气想象的还要荒凉。
鹿车在一栋低矮的木屋前停下,屋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用鬼樱国的文字写着幸村落语书店,字迹被风雪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勇气跳下车,伸手扶了忍一把。
发现忍的手上还有很多汗。
“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去个书店而已,又不是打架。”
看见勇气担忧的脸,忍小声嘟哝道。
“天天和光躺在旅馆里,人都快生锈了。”
二人还没说完,木门一声开了,暖黄的光混着旧纸张和炭火的味道涌出来。
欢迎光临——
柜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和服,看见自己的老乡来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二位,里面请啊。”
诶,老板看上去没认出我来?
勇气愣了一下,但还是先拉着忍进了屋。
店里不大,四面墙都被书架堵得严严实实,书脊上落着薄薄一层灰,显然生意不算太好。角落里燃着一个小炭炉,上面坐着一把铁壶,水已经开了,正咕嘟咕嘟地响。
“鄙人幸村三郎。”
老板搓着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介绍了自己,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戚。
“老板,你认不出我啦~”
勇气没有急着凑到炭炉边,而是径直走到靠窗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落语书,翻了开来。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着毛边,显然被很多人翻过。
“哎呀,瞧我这个老糊涂…勇气,你都长那么大了!!!”
幸村三郎端详了勇气好一会儿,恍然大悟。
“不过…你怎么也爱看落语了,以前只有雪男爱看这个。”
“嘿嘿,老板,我不拿落语书你认不出我呀。”
勇气头也不抬,手指划过书页上一段关于寿限无的唱词。
“是啊是啊,那么多年过去,勇气你的变化太大了。”
幸村三郎笑呵呵地应着,目光却慢慢移到了勇气身旁的忍身上。
他打量了很久,眼神从热情变成了某种审慎的惊讶。
“…勇气小哥,你这位朋友,似乎不是二天一流的?”
勇气合上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老板,您宝刀未老啊。”
“嗨,过奖过奖,以前当过一段时间的武士…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幸村三郎摆摆手,笑容里掺进了一丝苦涩。他走到炭炉边,拎起铁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粗茶,热气腾腾地推过来。
幸村三郎笑着应和,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忍腰间那把没出鞘的刀上。
“好了,勇气,介绍一下身边的人吧?这位小兄弟是…”
忽然提到了自己,忍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很低,却清晰:
“…我是新阴流的,是柳生剑圣的徒弟。”
先报了自己的流派,没说自己的名字。
幸村三郎倒茶的手顿住了。
“柳生至纪?不会吧?”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慢慢皱起来,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不怎么收外姓徒弟的。
他女儿柳生静马,剑术天分出类拔萃,而且他也不介意让女儿来传家…
怎么会就突然突然收一个外姓弟子?
勇气放下茶杯,接口道:
“是我父亲介绍的柳生剑圣收忍当徒弟的。”
听到勇气的话,幸村三郎的眼神变了。
难道…和那位剑圣的事有关系?
他缓缓放下铁壶,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小兄弟,你是哪里人?”
“北州。”
空气骤然凝固,显然,答案得到了印证。
幸村三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忍,像是盯着一件从雪地里挖出来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古物。
然后,幸村三郎转过身,大步走到门口,一声把木门的门闩插死,又扯下那块褪色的招牌,反扣在窗台上。
“怎么了,老板?”
勇气愣住了,手已经按上了雪走的刀柄。
看见勇气腰间那边雪走,幸村三郎更确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颤抖。
“…今天打烊了。两位,跟我到里屋来。”
然后郑重地请忍坐了下来。
“有些事,不能在这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