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斯塔西娅沉默了好一会儿。
幽蓝色的光芒在她脸上流淌,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映得像两汪深潭。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我以前学华夏语的时候,老师教过我一句话。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冰蓝的眼睛注视着宫本无量的瞳孔,后者微微缩了一下。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自己对正义的伤害,比其他弟弟深重得多。”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宫本无量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他的二弟宫本雪男,从小就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争执。
很早就离开了鬼樱国,去寒霜帝国修习。
他的四弟,宫本勇气。
年纪最小,是最不在乎的那个。
因为勇气从小就有一颗“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无量说的话,他听得进去的就听,听不进去的就当耳旁风。
所以也不怎么受伤。
只有正义。
在雪男离开鬼樱国之后,成了事实上的次子。
父亲不在的时候,他要顶上去。
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也要顶上去。
天未亮时,正义独自在庭院扫去落花,然后替父亲整理刀架;
午后,正义跪在廊下擦拭那些不属于他的刀,听着屋里传来无量大哥指点勇气练刀的喝声。
晚饭时,正义永远坐在末席,把最好的鱼腹肉默默夹给勇气和自己,自己啃鱼骨。
无量出门参加武道会,正义便换上兄长的羽织,代行长子之责,应付那些他听不懂的家族交际。
夜里正义蜷缩在储藏室改成的卧房里,听着隔壁勇气均匀的呼吸声,手指在被褥上比划薙刀的招式——那是他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刻,却从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他从未哭过,只是安静得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把所有的锋芒都磨成了承担。
无量记得,正义开始改练薙刀的那一年,自己非常不满。
二天一流是家族血脉般的传统,宫本之子当如此。
正义怎么可以背叛它?
现在才发现,这明明是正义的自由,自己凭什么不满。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腰间的大小二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觉得,只有正义不可以这样。”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宫本家代代相传的是二天一流。
正义作为宫本家的儿子,应该继承这个传统。”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应该像我一样。”
话说完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愣住了。
好自私!!!
自己这样,居然也是正义的大哥。
雪男和勇气也罢了,正义平时帮他承担了那么多,却没有得到过一丝一毫的来自宫本家的称赞。
甚至是自己的…照顾。
宫本无量沉默了很久。
久到封印上的符文都闪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纳斯塔西娅,眼神里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困惑。
“阿纳斯塔西娅队长。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地觉得,正义应该承担宫本家的一部分责任。”
他顿了顿。
“这样是不是对正义有些不公平?”
听到这话,阿纳斯塔西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了口。
“之前和宫本聊天的时候,他也提过一次家里的事。”
无量顿了一下,因为阿纳斯塔西娅口中的“宫本”,只有可能是自己的弟弟雪男。
“他一直说自己让她弟弟承担了那么多,很抱歉。”
宫本无量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已经算不清,正义担子的源头,有几分是自己的?
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想起了正义还小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样子。
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就是跟着。
他练刀的时候,正义在旁边看。
他吃饭的时候,正义坐在对面。
他出门的时候,正义送到门口。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他开始用那种目光看正义的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开始用那种语气对正义说话的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第一次说出“紫神社就这么值得你放弃二天一流”的时候开始的。
正义不再跟在他身后了。
他累了。
宫本无量忽然觉得很冷。
“正义见到我,大概也是一种负担吧。”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回答。
宫本无量也没有等她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握过刀、杀过人、拿过无数次武道会冠军的手。
此刻,在幽蓝色的光芒中,看起来像一双普通的手。
“谢谢你,阿纳斯塔西娅队长。”
这场对话让宫本无量知道,自己的大哥,当得有多失败。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离开鬼樱国的角度来谈这些事。”
听到这话,阿纳斯塔西娅挑了一下眉。
“可是宫本说过,你去过世界各地参加武道会。”
“是的。”
宫本无量点了点头。
“但那时候从没想过二天一流以外的事。”
他垂下眼,因为那时候,从未想过母亲大人和正义替他负重前行的事。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他,只是轻叹。
“难怪。
除了刀,你脑子里还装过别的吗?”
宫本无量听完,嘴角还抽了一下。
“以前的话,还想过怎么让正义练好二天一流。”
听到这话,阿纳斯塔西娅扶额。
太可怕了,正义是宫本家的保姆吗?!!!
这样一看宫本真幸运,要是他回鬼樱国的话,这辈子都只能过这种日子了吧。
更何况他还说过自己剑术差。
“行了,那现在知道了吧。”
“嗯。”
宫本无量点了点头。
正义应该有自己的事,正义也应该有自己的命运。
就像米通之前说的一般,得问问正义的想法吧。
“我不能直接让正义离开神社…再怎么说,紫小姐才是他的主公,确实是太逾矩了。”
这话让阿纳斯塔西娅第一次对宫本无量点了点头。
“也许你应该把刚刚和我说的话,想办法转达给正义。”
“是的,我会找这个机会的。”
点了点头,宫本无量转过身,面向楼梯的方向,然后偏过头,往身后黑暗的角落瞥了一眼。
“你们四个,可以出来了吧。”
沉默了一瞬。
好吧,果然从一开始就发现我们了。
李光阴叹了口气,已经从自己的姐妹律乐师太听说过宫本无量的厉害了,倒也没那么意外。
然后,从符文光芒照不到的暗处,传来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