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才蹲在甬道深处的碎石堆后面,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巧克力是“医生”的,苏联货,巴掌大小,用锡纸包着,上面印着俄文和一颗五角星。两个人分着吃,一天一小块,吃了三天多。现在锡纸包里空了,连渣都让孙成才舔干净了。他把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展开来,把褶皱里最后一点巧克力碎末刮进嘴里。苦的,带着一股锡纸的金属味,他嚼了好几下才咽。
恐惧像雾水从他心头升起,那种感觉越来越浓,就像一座无形的山在向他的头顶缓缓压下来。
巧克力没有了,水壶也空了。
“医生”蹲在对面,把水壶倒过来,壶口朝下,抖了抖,抖出最后几滴水,落在手心里。他把手凑到嘴边,舔了舔,然后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被困在甬道里已经好几天了。
最开始是往机场那头跑。两个人在坍塌的石块下埋了炸药,想炸开甬道突出去,逃进密林,再不济就是跟刘向东鱼死网破。
可想想刘向东手上还有百十号人马,而且有吃有喝、弹药充足,孙成才的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单靠医生,就是有三头六臂他也挡不住那么多枪支齐射。
——老毛子也不是钢铁做的。
两个人再次试图悄悄把封堵通道的石头一块一块移开,打开出口,然后悄没地地钻出去、冲进密林,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可刘向东在甬道下了大本钱,用炸药把甬道整整齐齐塌了十多米,石头摞着石头,石头咬着石头,石头连着石头。两个人四只手,没有工具,没有机械,刨了三天,指甲劈了,手指头磨出了血,面前那堆碎石好像一块儿也没少。
这一计划指定是不行了。
“医生”疲惫地用手推了推身侧的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却纹丝不动。
这一下,就连“医生”都没有信心徒手弄开了。
“回去!”他说。
他没有说回哪里,但孙成才知道:去有老鼠的那头!
“医生”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孙成才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绝望,是认了。那种打了半辈子仗、钻了半辈子林子的人才会有的认命。
跟这种兵王在一起,孙成才只有听命的份,他丧气地把背包从地上捡起来,背在肩上,跟着医生往回走。
两个人又顺着甬道往有老鼠的那头跑。
孙成才也抱着侥幸心理:既然机场那头出不去,就从这头试试。万一能从这头冲出去呢?为了省电,两个人把手电关了,摸着石壁往前挪。
前头是无尽黑暗,身后是黑暗无边。两个人不时磕在石壁上,肩膀上、额头上磕出了包,可他们不敢停,因为没有了任何给养,在这里多停一刻,就多一分渴死、饿死的可能。
奇怪的是,他们这次没有遭遇到“鬼打墙”。
——甬道里干干净净的,除了老鼠屎和鼠毛,还有那股散不掉的腥臊味,什么也没有。那些红眼睛,那些灰毛,那些吱吱叫的畜生,全都不见了。
“医生”用手电扫了两边的石壁、地面、拱顶确认,空的,全是空的!
“它们走了!”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嗡嗡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全走了,一只都没剩!”
孙成才看着空荡荡的甬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不是就是老话常说的“天无绝人之路”?他的腿本来已经软了,这会儿忽然又有劲了。他和医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这是不是老天爷给他们留的一条活路?
两个人的步子轻快了起来,现在他们心里就一个目标——顺着这条秘密通道摸到林墨身后,就像孙悟空在铁扇公主肚子里一样。
从背后摸过去,捅林墨一刀。
这一刀捅成了,魏公子那边怎么交代都行,“医生”的任务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完成!
接着,他们隐隐听到了不断的爆炸声。
“医生”判断外面的战斗很激烈,不知道是谁和谁在打。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孙成才一眼,用那种蹩脚的汉语说了一句。
“你们中国有句俗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现在,我们就做那个渔翁。”
孙成才跑得气喘吁吁,可他的心里却是越来越轻松:林墨啊林墨,你堵了前门,堵了后门,可你没堵住老鼠,老鼠给咱俩开了路。
他一边跑一边嘟囔。
甬道拐了一个弯。拐弯处透过来一点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孙成才的心跳快了起来,他认得那种光——那是火光,是爆炸的火光,是枪口的火光。
外面在打,打得很激烈。
“医生”把枪拽到胸前,检查了一遍弹匣,只有最后半匣子弹了,但对一个特种兵来说,一颗子弹也可能让战局翻盘。
孙成才也把工兵锹紧紧攥在手里。两个人本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腿都抬不起来,这会儿却觉得自己还能跑,还能打,还能干成点什么。
拐过弯,甬道口就在前面了。
外面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枪声和爆炸声从外面灌进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孙成才加快脚步,朝甬道口子跑去。他跑到口子前面,把手电举起来,照向外面。
他的手电定住了。
口子外面,是一片广阔的空间。可这个空间里的一切,让他在瞬间屏住了呼吸。这片巨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堆着的全是骨头。
是人骨。
大腿骨、肋骨、头骨、骨盆,堆了一层又一层,被手电光照得惨白惨白的。
那些骨头中间,灰压压的一片,全是老鼠。那些老鼠蹲在骨堆上,趴在骨缝里,挤在骨堆和石壁之间,一层叠着一层,一层摞着一层,像是骨海里扭曲着身子向前鼓涌的蛆虫。
它们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骨海另一侧那个甬道的出口,迎着那里的火光和枪声。
那些老鼠的屁股在光柱里扭了扭,可没有一只回头。
它们的注意力全在外面,全在那片火光和枪声里。
那里的爆炸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热浪从出口的方向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扑在脸上,热浪里夹着浓烈的焦糊味和烤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烧焦了的毛皮和骨头的味道。
那味道浓得呛人,浓得孙成才的胃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