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排长带着三排和炊事班从检修口里钻出来的时候,风正刮得紧。
他身后跟着三四十个战士,一个个脸上糊着泥渍和汗水,从机场出发,他们硬是一刻都没有停,在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赶到了这里。
第七观测点下的山腹外面,几乎成了野战医院,每个帐篷里都铺了一层松枝和干草,挨挨挤挤躺满受伤的战士。有人整条胳膊肿得把袖口撑开了线,有人嘴唇发紫、额头搭着湿毛巾,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面色灰白,眼睛紧闭着,如果不是还能看到胸口起伏,几乎会被认为已经牺牲了。
还在有战士搭建新的帐篷,并不时有人被架着从检修口里出来,那是新增的伤员。
“这……这是咋了?”三排长喊了一声。
卫生员从一顶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两卷绷带,边跑边哭。他已经忙不过来了,而且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手忙脚乱地包扎伤口、给伤员物理降温。可哭归哭,手上却一刻都没有停,他蹲在一个昏迷的伤员旁,把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绷带刚缠好就被肿胀顶开了,他又缠了一圈,勒得紧紧的,打结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周参谋看到新来的援军,主动过来简单介绍:“都是被老鼠咬伤的,已经四十多人了,而且还在增多!这种毒素太强了,那怕是只被鼠牙划伤一个小口子,受伤部位就会迅速肿胀得不像样子,人员随即会发生高烧,继而昏迷。
里边的人在苦守,他们已经超过12个小时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三排长的心立马揪了起来。
这里一共三个排,现在倒下的已经一个多排了,而且还得抽出人手帮卫生员照顾伤员,里面的情况一定很紧急!
“炊事班,留下来听卫生员安排,其他人跟我顶上去!”
“是!”
一群人齐声答应着,炊事班的人开始帮着卫生员给伤员处理伤口、降温,另一队跟着三排长冲向检修口。
出现第一个伤员的时候,京城来的大佬们还没觉得怎么样,特别是排除了具有传染性之后。可越往后,看到伤员一个又一个接着被抬出来,很多人害怕了。
——一百多号人的队伍,短时间内减员四十多人!
而且这些伤员迅速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陈专员缩在最后面,脸色白得吓人。他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伤员,看着那些肿得发亮的胳膊,看着那些伤口处流出来的黄色脓水,看着那些年轻战士嘴里冒出来的白沫。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大叫:快让我走!快让我离开这里!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凑到郑处长身边,压低声音。
“老郑,你看这情况……这些畜生怎么这么厉害?咬一口就这样了。这才多长时间?几十号人躺下了。要不……要不咱们先撤?直升机就在那儿停着,上去就走。咱们走了,林墨同志也不用为我们分心了,你说是不是?”
郑处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把脸转回去。
陈专员见他没有反应,又往沈参赞那边挪了挪。
“沈参赞,你看这……”
沈参赞说得很直白:“陈专员,现在走,叫临阵脱逃!这里不只是林墨同志的战场。我们来了,就是这里的人,伤员在那边躺着,咱们坐着直升机走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个年代,对于“临阵脱逃或擅离职守者”,明确的惩戒措施包括撤职、开除公职等。相关行为一旦查实,行政上被撤销一切职务并开除公职是惯例。
林墨还在带着人在里面坚守,这个时候离开不是逃兵是什么?
沈参赞把陈专员甩在身后,径直朝卫生员走过去。
“绷带给我。”沈参赞蹲下来,伸出手,“教我怎么做!”
卫生员抬起头,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犹豫着把一卷绷带递给他。
沈参赞接过去,学着卫生员的样子,把绷带按在伤口上方,一圈一圈地往下缠。他缠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可他缠得很认真,手指头按着绷带的一头,另一只手拉着绷带转圈,转完了打个结,系紧了。
卫生员蹲在旁边,看着沈参赞缠完一条胳膊,眼泪慢慢收了,朝另一个伤员跑过去。
方副部长也有样学样上了手。
郑处长来到专家们所在的那顶帐篷:“各位,伤员躺在那儿,卫生员忙不过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看着,大家都动起来,会缠绷带的缠绷带;不会缠绷带的,去帮着抬人;抬不动人的,去帮着烧水!”
专家们也如同领了命令的士兵,开始跟着忙活起来。
陈专员独自朝停机坪边上走去,飞行机组的人员在一顶小帐篷里待命,看到陈专员进来,飞行小组的组长立正敬礼:“首长好!”
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军人,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很亮。
陈专员清了清嗓子,“这个……现在,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有重要公务需要先回去……”
谁知道那个负责人竟然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首长,我没有接到林墨同志下达的起飞命令!”
陈专员的脸从白变成了红:“我是……”
“我知道您是谁!”飞行小组负责人打断了他,“我是军人,现在是非常时期,林墨同志是最高级别现场指挥,我们的直升机现在只听从林墨同志的命令!”
陈专员心里直骂:你明明是大军区派出来的,什么时候成了林墨这个区区副连长的兵了?
可看着飞行小组一众人油盐不进的样子,陈专员嘴唇哆嗦着,感觉一阵肝疼。
就是那种从肋骨底下往上顶的、一阵一阵的钝痛。
他一个京城来的高级干部,被一个开直升机的顶了,被一个副连长顶了,被一个军分区参谋顶了,连那个鄂伦春野人都敢朝他抽刀。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可不管他怎么想,就是没有一个人肯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