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十余日,刘晔当真把“守”字刻在了秣陵的每一块墙砖上。
任凭孙策如何叫骂挑战,城上只是不理。
太史慈每日巡城三次,周泰只管在城内操练,刘晔更是每日端坐城楼,用纸笔写写画画,仿佛城下那数千江东兵不过是江边多出来的几丛芦苇。
最让孙策暴怒的是,某日斥候来报,说刘晔竟在城头支起了炉子,和一众将佐煮起了火锅。
江风送着肉香飘到城外,孙策闻了,险些把马鞭捏断。
“这狗贼,欺我太甚!”
孙策在帐中来回暴走,一脚将案几踹翻。
“他是在告诉我,他在城里吃香喝辣,我在城外喝风吃土!传令,强攻!”
周瑜没有劝。
他知道,孙策这股火,光靠拦是拦不住的。
与其让兵卒看着秣陵城头的炊烟咽口水,不如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于是周瑜连夜布置,将大军分作三部:程普领两千人攻北门正面,韩当领一千五百人攻西门牵制,黄盖率一千五百人为后援。
孙策亲率中军三千人,坐镇北门外督战。
数十架云梯和两辆冲车被推到阵前,弓弩手成排展开,箭矢如雨点般朝城头泼去。
天刚透亮,孙策便脱了披风,亲自擂鼓。
鼓声如雷,震得江滩上的野鸭扑棱棱飞起。
数千金江东军齐声呐喊,朝那灰黄色的城墙涌去。
城上早有准备,箭楼与马面上的弩手交替射击,一支支铁羽从城头急坠而下,破空声尖利得刺耳。
江东兵举着盾牌向前推进,盾面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兵便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又接二连三地被城上探出的推杆顶翻。
滚木和礌石从城头砸下,带起一蓬蓬血雾。
烧得滚烫的金汁从墙洞中倾泻下来,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瑜站在中军高台上,冷眼望着战场。
他忽然挥动令旗,命一部继续佯攻南墙,另派八百精兵从东面绕道,想借江滩低地接近城墙,打太史慈一个措手不及。
太史慈在城头看得真切,也不慌张,只将手中令旗朝东面一指。
城上弩手立刻调转方向,弩机一齐转向东墙。
那队绕行的江东兵才冒头,便被密集的箭雨压了回去。
周泰在城中早等得不耐烦,带着一队健卒冲上东墙,亲自动手将两架刚搭上来的云梯推离城墙。
那云梯带着七八个江东兵轰然倒下,惨叫着摔成一片。
刘晔坐在城门楼上,面前摆着一排各色小旗。
他每隔半刻便根据城外敌情变换旗色,每换一色,城上各部便依令调动。
北墙吃紧,他举红旗;西墙稍歇,他举黄旗;弩手换班,他举蓝旗。
旗起旗落之间,整座秣陵城像一架绷紧了弦的弓,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
孙策在城下看得分明,恨得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忽然扔了鼓槌,亲自披甲,带上一百死士,朝城墙冲去。
“主公不可!”
程普大骇,待要阻拦,孙策已经冲了出去。
周瑜也看见那道如离弦之箭般的身影,心猛地一沉,却知道这时再喊已是无用,只能喝令全军压上,死命掩护。
孙策左手提盾,右手扶刀,脚尖在云梯横档上连点,如一头扑食的豹子,朝城头疾攀。
城上的箭矢像蝗虫一样飞来,他全不闪避,只将盾牌朝上一横,借着冲势往上撞。
有两支箭射中他的肩甲,又被甲片弹开。
他越攀越快,眼看距城垛只剩一丈。
城头上,太史慈看得真切。
他大步走到垛口,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投枪,目光冷得像深井。
他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助跑掷出。
投枪如一道黑电,破空而下。
孙策举盾去挡,枪尖砰地击穿盾面,擦着他的肩头而过,又狠狠钉进他脚下的云梯横档里。
那一击力道惊人,整架云梯震得向旁一歪。
孙策身子一晃,左手死死扣住梯缘,右手翻刀朝那投枪削去,刀锋过处,枪杆断为两截。
“再来!”
太史慈一声低喝,亲兵又连递三支投枪。
他连掷三枪,枪枪挟风。
第一枪擦着孙策战袍钉入城墙,将他的袍角都撕裂了一块。
第二枪正中孙策身后的军士,将他从云梯上钉落下去,惨叫声在城头格外凄厉。
第三枪结结实实扎进孙策左臂,血花登时喷涌出来。
孙策闷哼一声,整个人在云梯上晃了晃,竟仍咬着牙不肯松手。
“太史慈我跟你没完!”
“主——主公!”
程普在城下看得目眦欲裂,连忙架起盾牌拼死护住孙策,扶其落地。
孙策落地时他左臂上还插着半截枪头,血已把半边战袍都浸透了。
周瑜急令鸣金。
江东军如潮水般退了下去,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十几架折断的云梯。
孙策被扶回大帐时,脸色白得吓人,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
军医慌忙上前替他拔箭、敷药、包扎,他自始至终没有哼一声,只死死盯着秣陵。
这一战,孙策折了六百余人,仍未能登上秣陵城墙。
之后数日,周瑜又试了夜袭、火攻,皆被刘晔和太史慈一一化解。
周瑜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他自诩江东风流,智计无双,可面对这座由刘晔调度、太史慈据守的城池,竟像面对一只团起身子的刺猬,无处下口。
程普再三劝他:
“主公,刘繇未平,我们若在此空耗,等后方生变,便再难回头。”
周瑜也劝:
“先取刘繇,再取秣陵。刘繇一灭,我们便有兵有粮,何愁一城不下?”
张纮亦从丹阳来信:
“宜先全有江东,再议南岸之争。”
连江东都未取,就考虑依靠长江天险守江东,本末倒置了!
孙策这才咬牙退兵,走之前,他立马于城下,朝着城上那面“太史”字旗望了很久,仿佛要把这座城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一挥马鞭,领着大军缓缓南下准备攻打神亭。
……
四月,谯县外的风还带着些微凉意,吹得林间新叶簌簌作响。
张飞骑在马上,望着不远处城墙上那面“夏侯”大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身后三千步骑肃立,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开始攻城。
“翼德,先锋已探明,城中守军不足千余,且多为老弱。”
管亥凑上来低声道。
张飞“嗯”了一声,目光却忽然被道旁一片小树林吸引过去。
林边有个女子,正弯腰拾取散落在地的枯枝。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袖卷至肘间,露出小半截藕白的手臂。
动作不紧不慢,每捡起一根枝条,便轻轻放在臂弯里,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不是在拾柴,而是在侍弄什么名贵的花草。
那女子察觉到有人注视,抬头望来。
就这一眼,张飞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握缰绳的手都僵了。
他打过无数硬仗,面对过吕布的方天画戟,也没这么慌过神。
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婉,即便布衣荆钗,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她见是军马,也不惊慌,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微微欠身,便继续低头捡拾。
张飞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
“那……那是谁家女子?”
身旁有人认得的,小声道:
“此乃夏侯家的小姐,单名一个娟字。因着曹公连年征战,夏侯家捐粮捐钱,家中也不宽裕,这位小姐便时常自己出来拾柴。”
张飞听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江浩说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又看看眼前这娇柔女子在风中瑟瑟的身影,胸中那股子攻城略地的豪气,忽然就软了几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朝林边走去。
那女子又直起身,看着这黑铁塔般的将军朝自己走来,却并不躲,只是安静地站着。
张飞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忽然觉得嘴有些笨。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道:
“你……你莫要捡了。这柴火,我让人给你送一车去。”
夏侯娟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像四月里忽然绽开的野花,让张飞又是一阵眼晕。
“将军好意,民女心领。只是这柴火,终究要自己捡的才用得踏实。”
她声音柔软,如春风拂过耳畔。
张飞急了:
“你这弱女子,何苦……何苦受这份罪!”
他说着,也不管夏侯娟答不答应,回身便冲亲兵吼道:
“还愣着作甚!去,给老子捡柴去!捡满十车!”
亲兵们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违拗这位爷,呼啦啦散开,钻林子的钻林子,爬坡的爬坡,当真开始捡起柴来。
夏侯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轻声道:
“将军这般,倒让民女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