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箭雨落下,曹军阵中就倒下了一排人,有被射穿肩膀的,有被钉穿大腿的,有被箭矢从盾牌缝隙中钻进去直接贯穿胸口的。
第一队射完,立刻拨马回旋,从两翼退到后方重新装箭。
第二队已经跟上,令旗再次挥下,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几乎没有给曹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紧接着是第三队。
三队轮替,周而复始,箭雨的间隔短得惊人。
前一拨箭矢还在空中飞,后一拨已经离弦。
整个谷地上空被密密麻麻的箭矢织成了一张不断落下的死亡之网。
一轮。
三轮。
五轮。
十轮。
一万多支箭矢倾泻在曹军的头顶上。
盾牌上扎满了箭矢,沉甸甸地压得盾牌手抬不起胳膊;长矛手没有盾牌保护,只能用矛杆去拨挡,但矛杆挡得住一支箭挡不住十支箭,惨叫声此起彼伏,阵脚开始松动。
曹真布置在后方的弓弩手急得直跺脚,他们连白马义从的边都摸不着。
步弓射程不够,箭矢飞到一百步就开始发飘,连对方的马尾巴都碰不到。
有人硬着头皮往前冲了一段,还没等拉弓,就被迎面飞来的箭雨钉在了地上。
十轮箭雨过后,曹军的阵型已经千疮百孔。
前排的盾墙出现了好几个缺口,盾牌手倒下一片,后排的长矛手暴露在箭雨之下,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恐惧在阵型中蔓延,后排挤前排,前排撞后排,整个方阵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粥,表面还勉强维持着形状,底下已经在剧烈翻滚。
赵云看到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阵型松动的地方,就是曹军防线上即将崩溃的裂缝。
“全军冲锋!”
照夜玉狮子四蹄腾空,如一道白色闪电率先杀出。
赵云身后,三千骑兵如一道洪流紧随其后。
大地在马蹄下颤抖,干燥的黄土被卷起,遮天蔽日。
曹军前排的士卒刚刚从箭雨中抬起头,就看到那道洪流已经压到了面前。
赵云一抖缰绳,照夜玉狮子凌空跃起,直接跨过了残破的盾墙。
盾牌后的曹军长矛手还没来得及举矛,龙胆枪已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枪尖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寒光,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咽喉、胸口、面门,无人能挡半合。
樊稠长槊横扫,劲风过处,三名曹军士兵被同时扫飞,骨骼碎裂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
三千骑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缺口,长刀翻飞,血光迸溅。
战马撞翻盾牌,长矛捅穿铠甲,马蹄踏碎骨肉。
曹军开始大面积崩溃。
他们刚才在箭雨中咬牙撑了十轮,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此刻被骑兵正面冲击,那根绷了太久弦终于断了。
就在这时,谷口两侧的丘陵后突然杀声大作。
钟缙手持大斧从灌木丛中率先冲出,身后是黑压压的伏兵。
“赵云休走!钟缙在此。”
他的吼声还没落下,就看见一道白影从乱军中直直地朝自己冲来。
赵云没有和他废话。
照夜玉狮子从静止到全速不过几个呼吸,马蹄踏得碎石四溅,龙胆枪在身前抖出一排枪花。
钟缙的大斧还在头顶蓄力,赵云已经到了他面前。
枪尖没有刺,而是甩。
枪身弯成一道弧线,千钧之力抽在斧柄上,大斧脱手飞出,在空中旋了十几圈,深深嵌入远处一棵枯树的树干。
钟缙虎口崩裂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滴到地上,龙胆枪已经回刺而至,一枪贯穿咽喉。
钟绅在侧后方看得目眦欲裂,狂吼着挺枪刺来。
他气疯了,枪法完全失了章法,准头偏了不止三分。
赵云微侧马身,让枪尖擦着肋下刺空,随即手腕一翻,龙胆枪自下而上斜挑而出,从钟绅肋下刺入,后背透出。
兄弟二人的尸体被同一杆枪串在一起,像两只被钉在树枝上的蚱蜢。
赵云双臂发力,将两具尸身从枪杆上甩出,重重砸在地上。
他勒转马头,高举染血的龙胆枪。
白马义从看到信号,士气大振,纷纷朝两翼展开,开始全面绞杀残存的伏兵。
钟氏兄弟的部下们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伏兵全线崩溃。
曹真站在山丘上,面如死灰。
十轮箭雨,一轮冲锋,他的八千大军就这样被一层一层地剥开、撕裂、碾碎。
他引以为傲的兖州老兵,在白马义从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他不该派钟氏兄弟去单挑赵云。
那不是伏击,那是送死。
“撤!”
曹真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个字。
他的中军已经被箭雨和冲锋来回碾压了好几轮,阵型彻底崩碎,士兵四散奔逃。
他带着身边仅剩的千余亲兵拼命朝谷地后方的小路退去,马蹄踉跄,旗帜歪斜。
赵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白马义从和飞熊军在后方紧紧咬住,追杀了整整十余里。
沿途曹军的溃兵丢盔弃甲,倒伏的尸体从谷地一直铺到小路尽头。
曹真逃进密林时,身后跟着的只剩下不足两百残兵。
暮色四合。
赵云勒住战马,站在谷口高处,俯瞰着这片被箭矢和鲜血浸透的土地。
樊稠策马上前:
“将军,战果已点清。曹军阵亡八千余人,我军伤亡不足四百。还追不追?曹真那小子跑不远,末将去把他脑袋提回来。”
赵云望了一眼曹真逃走的方向,摇了摇头。
“不必了。曹真经此一败已成孤家寡人,翻不起浪了。真正的大仗,还在后头。”
八月二十日,曹操兵临郯县城下。
郯县是东海郡的治所,也是陶谦最后的大本营。
城墙高厚,引沂水为护城河,河宽三丈,水深一丈有余。
城头上旌旗密布,陶谦将自己的大纛插在城楼最高处,让全城军民都能看到,州牧与城共存亡。
按曹操原本的估计,这种孤城最多三五天就能拿下。
陶谦年老体衰,曹豹刚在兰陵被他打残,城中守军不过万余,士气低落,粮草不济。
他带了十万大军来,堆也能堆下来。
但曹操漏算了一样东西。
恐惧!
郯县城内的军民都听说了一件事:曹军在彭城屠城。
不只是彭城,兰陵、襄贲、缯县,凡是曹军过境的地方,平民十不存一。
泗水河被尸体堵住了,河水漫过堤岸灌进农田,泡胀的尸身漂在水面上,被野狗撕成碎片。
逃难的人群涌进郯县城里,挤满了每一条街巷。
他们带来了粮食、细软,也带来了一个让全城军民不寒而栗的消息:城破之日,就是屠刀落下之时。
当曹军的云梯再次架上城墙时,守城的早已不止那一万丹阳精兵。
城头上,老兵们拉弓放箭,滚油顺着云梯浇下去,发出皮肉焦烂的嗤嗤声,滚石与落木轰然砸落,将攀附在梯上的曹军连人带梯一同掀翻。
城下,全城的精壮男子排成数条长龙,从武库到城头传递箭矢、搬运礌石,妇孺们在里巷深处支起大锅烧水做饭,照顾伤兵。
曹军攻城三日,损失了两千余人,城头纹丝不动。
曹操站在大营的望楼上,望着远处那座坚不可摧的城墙,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但他没有发怒。
屠城的意义从来不只是复仇,更是为了钱。
而徐州的钱,他已经捞够了。
他的中军大帐里堆着各地汇总来的战报,不是战损,是缴获。
五百万石粮草。
二十万斤黄金。
金银珠宝、铜钱布帛不计其数,还不包括从坟墓里掘出来的陪葬品和从祠堂里搜刮来的祭祀礼器。
这些数字是荀攸一笔一笔核算过的,每一笔都货真价实。
曹操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仰天大笑。
他笑自己打了半辈子仗,到今天才发现真正的财源在哪里。
他屠了彭城几个县,收获就抵得上兖州加司隶三年的全部积累。
这还只是东海和彭城两个郡,他还没屠完。
如果把琅琊和下邳也屠了,那是多少?
再来五百万石?
一千万石粮草!
到那个时候他能养多少兵?
最少三十万。
三十万大军在手,莫说徐州,整个豫州都能一口吞下。
然那时他就是天下最强的诸侯。
什么袁绍,什么袁术,什么刘备,统统靠边站。
他曹孟德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哈哈哈的笑声在大帐中回荡,震得案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候,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
“报!曹真将军军报!”
曹操的笑声戛然而止,让传令兵直接念军报。
“青州刘备麾下赵云赵子龙率三千骑兵大破我军,我军损失惨重。一万兵马,阵亡八千,只剩不足两千,目前退守即丘,请求援军!”
大帐里骤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