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老头这话,像根细针,正戳在靖老头没法反驳的地方。
“不瞒你说,我想去贺砚他们当年下乡的地方走一趟,亲自打听打听。”靖老头摩挲着手里的核桃,纹路磨得发亮,“之前都是派人去的,总怕不够仔细,漏了什么关键线索。那地方偏,有些老人怕是再过几年就不在了。”
“这话说得在理,凡事亲手过目才最放心。”闻老头点头,指尖敲着石桌,“打算让谁陪你去?我看贺栋就挺合适,那小子心细。”
“我本想带囡囡去,说不定她能想起些什么。”靖老头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渺茫的期盼,“毕竟当年那场事,她是亲身经历的,只有她最清楚细节。”
闻老头却摇头,拿起水壶给鸟笼添水:“她失踪时还不到一岁,那么点大的孩子,脑子里能存下啥?怕不是白跑一趟,还惹得孩子心里不舒坦。”
“所以我才来问你主意,你说我该带谁去才好?”靖老头停下转核桃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夕阳的光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泛着点暖黄。
“靖君?子轩?”闻老头摸着下巴琢磨,指腹蹭过胡茬,“可他们当时年纪也小,靖君才刚上小学,子轩更小,未必能记清多少事。”
“再者说——”他顿了顿,望着笼子里蹦跶的画眉,“当初事发后,在场的人不是都问过一遍了吗?那时候记忆才最鲜活。现在再翻出来问,人老了记性差,说不准添油加醋,反倒乱了分寸。”
“那依你看——”
“既然囡囡是被林世轩捡回去的,他对囡囡失踪的地方和经过,理应清楚。”闻老头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笃定,“那男人看着老实,心里头未必没藏着事,带你去说不定能看出点啥。”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数,瞬间拍板:就带林世轩去。
这事还得瞒着悦悦,免得她胡思乱想,夜里睡不安稳。
定下行程后,靖老头亲自登门。林世轩听说靖家爷爷要带自己去看悦悦当年失踪的地方,手指在衣角上捻了捻,犹豫了片刻。
靖老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像在掂量什么,问道:“有什么顾虑吗?不过去两三天,大半时间都耗在路上,误不了饭馆的事。”
“不是不信您。”林世轩摆摆手,掌心微微出汗,语气却很诚恳,“只是回去看您孙女当年失踪的地方,那地方荒僻,怕是触景生情,您心里能好受吗?”
靖老头眼中眸光一闪:这男人,倒是滴水不漏,连语气都挑不出错处。
当晚,靖家灯火通明,举杯庆祝靖欢考上梦寐以求的大学。
“东西都备齐了?”陆瑾给靖欢夹了块鱼,挑掉鱼刺。
一向威严的靖司令,今晚倒像个老妈子,没说什么训话的大道理,净问些生活琐事:“被子够不够厚?那边天冷得早,我让后勤给你留了床新棉花的。”
“爸您放心,妈和姐都帮我检查三遍了。”靖欢扒着米饭,筷子敲着碗沿,这典型的九零后,说话总带点惊人的直白,“光内裤,妈就给我备了一年的量,说是纯棉的穿着舒服,洗了不容易硬。”
弟弟在饭桌上提这个,悦悦没忍住,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呛得喉咙发紧。
陆瑾赶紧递过纸巾,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背,眼里带着点笑意。
“都十八岁了,这种事能放饭桌上说?”靖夫人脸红到耳根,嗔怪地拍了小儿子一下,“在家里耍耍也就罢了,出去让人听见,人家该说靖家孩子没规矩了。”
“妈,我这哪是耍乖?”靖欢嬉皮笑脸地躲过去,秀气的眉毛挑得活灵活现,一点不觉得累,“这叫与时俱进。您问姐夫,他出门时,姐没帮他准备内衣裤?”
悦悦强装镇定,夹了口青菜:“你姐夫不是小孩,日用品都是自己打理,连袜子都按颜色分好格子放。”
靖欢捂着脸,故意夸张地喊:“姐,你也太超前了!你不帮姐夫买,难道都是姐夫帮你买?连小内内都包了?那姐夫眼光咋样?”
也就这弟弟,总能精准戳到她的笑点和羞点,让她想板脸都板不住。
“怎么可能!”悦悦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耳尖发烫。
可兴头上的靖欢哪会停,勾住陆瑾的肩膀追问:“姐夫,你老实说,是不是给我姐买过东西?情人节总该送过啥吧?我猜是花!玫瑰!”
悦悦忍无可忍,隔着陆瑾的肩膀,屈起手指给了弟弟一个爆栗,“咚”的一声,清脆得很,也顾不上父母瞪圆的眼睛——女儿居然在饭桌上“发飙”了,还是为了这种事!
这一刻,她突然想念起哥哥。
要是君爷在,只需一个眼神,靖欢保管立马蔫了,哪敢这么放肆。不像她这对腹黑父母,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爱看他们兄妹仨打打闹闹。
陆瑾见她真急了,终于轻咳一声,给小舅子递了个眼神:适可而止,不然我也护不住你。他指尖在桌下碰了碰悦悦的手背,像在安抚。
他和靖欢如今感情好得很,毕竟是同个专业的“难兄难弟”,一起熬夜画图纸,一起被教授训,颇有英雄惜英雄的意思。
“靖君不回来吃饭?”靖夫人给靖司令剥了只虾,问起给君爷打电话的丈夫。
“他忙。”靖司令把虾塞进嘴里,含糊道,给小儿子夹了块排骨,“部队事多,让他多理解哥哥,别总想着找他哥玩。”
君爷加班不回家吃饭,早已不是新鲜事。对靖欢来说,哥哥忙工作是从小看到大的,早习以为常,扒拉着饭头都没抬:“知道啦,等他闲了,我再去他那儿蹭饭。”
饭后,靖欢拎着母亲准备的饭盒,要给哥哥送夜宵。君爷忙起来常忘了吃饭,不管他在单位有没有得吃,靖夫人总会备好饭菜,让小儿子送过去,饭盒里总不忘多放双筷子,怕他身边有同事。
今晚是靖欢最后一次给加班的哥哥送夜宵,往后上了大学,怕是好几年没这机会了。他拎着饭盒下楼时,脚步都比平常沉了些。
悦悦看着弟弟的背影,靖夫人追出来说还有份汤忘了带,保温桶装着,沉甸甸的。她便拎着汤桶跟了下去,桶底的温气透过掌心传过来,暖乎乎的。
到了楼下,弟弟正开车门,一盏黄灯泡的光落在他侧脸,浓眉大眼,睫毛很长,阴影里竟透着几分寂寞,眉眼间那股执拗的劲儿,和君爷有几分神似。
悦悦心里一动,好像从没和弟弟单独好好说过话。他从小被哥哥护着,被父母宠着,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转眼就要离家上大学了。
她走过去:“欢儿,我陪你一块送过去吧,反正路不远,正好活动活动。”
靖欢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像没想到她会主动同行,还是点头:“上车吧,副驾刚晒过,不凉。”
悦悦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是母亲刚洗过的座套。
握着方向盘的靖欢没急着打火,反而通过车内后视镜望着她,眼神像在打量,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竟显出几分不符年纪的成熟,像突然之间长大了。
“姐,等我寒假从学校回来,你该生了吧?”他的声音比刚才在饭桌上低了些,少了嬉闹。
“预产期在明年一月份。”悦悦答,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和哥哥的手很像。
“那回来就能当舅舅了。”他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点怅然,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前阵子还跟你抢电视遥控器呢。”
悦悦以为他是感慨自己当弟弟的日子要结束了,马上要当舅舅,压力不小,便笑了笑:“当了舅舅,也能跟小外甥抢玩具。”
“姐,再等几年,我一定和哥一起,给你最结实的后盾,谁都别想欺负你。”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悦悦侧目看向刚成年的弟弟。车外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少年气的脸上绷紧了线条,像结了层薄霜,再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悦悦伸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有点凉,她的掌心带着汤桶的温度:“欢儿,那事不怪你。”
她知道,靖欢还在后悔上次她被绑架时,自己啥忙都没帮上,从头到尾像个局外人,只能在家等着消息,急得转圈。
听了这话,靖欢只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和君爷如出一辙的凌厉,像在说“别拿我当小孩”,随即转过头,拧动钥匙启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驶出部队大院,靖欢才又开口,声音透过引擎声传过来,有点闷:“姐,姐夫真是个好人。”
“是啊,你近来不总巴结他吗?他能不好?”悦悦半开玩笑地说,想缓和下气氛。
“不是,我是说姐夫为人真不错。”靖欢的语气没了玩笑,带着成年人的正经,“很少有像姐夫这样的,心胸开阔,活得透亮,心里一点阴影都没有。上次我跟他抱怨训练累,他说‘累了就睡,醒了再练’,哪像哥,总爱把事憋在心里。”
陆瑾最大的优点,就是有饭吃、有衣穿就满足,啥都不计较。
他幽默风趣,再苦的日子都能当乐子过。野外拉练时,别人抱怨没热水,他能捡些枯枝煮泡面,还说“比食堂的香”。
悦悦记得他说过:“夫妻俩人,要是晚上躺一块,你想你的心事,我琢磨我的疙瘩,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日子过得多憋屈。有啥说开了,才能搂着睡个踏实觉。”
说白了,陆瑾不喜欢装,不喜欢端着,更不喜欢藏着掖着。
有话就痛痛快快说开,啥都瞒着,憋在心里头,俩人都难受——他最受不了这个。
她老公和她哥,简直是两个极端。
君爷是啥都往心里搁,啥都不说,啥都自己扛着。上次演习崴了脚,愣是瞒着家里,瘸着腿上班,还是她去送文件时撞见的。
要是陆瑾变成那样,悦悦想都不敢想日子该咋过,太煎熬了。
可靖家人好像都这性子,包括她爸靖司令,有心事时就对着地图发呆;还有这个弟弟靖欢——平常爱插科打诨,真到说心里话时,却总三缄其口,刚才那番话,怕是攒了好久才说出口。
今晚靖欢说这些,算是例外了。
许是因为要离家了,要长大成人了,有些话觉得必须在走之前说清楚,像怕以后没机会似的。
“姐,我走后,姐夫工作忙,怕是常不在家。爸就更别提了,一身责任,想顾家都难。”靖欢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悦悦赶紧接话:“你放心,妈我会照顾好,每天陪她散步,给她读报纸。”
“姐。”靖欢无奈地皱起眉,那眉头拧得和君爷有得一拼,连纹路都像,“妈我不担心,她不爱出门,也不会跟哥吵架。哥对妈,那是没话说的。”
说到底,这即将离家的弟弟,最操心的还是她和哥哥又吵架,像怕他走了,就没人在中间打圆场了。
“这个你更放心。”悦悦扯了扯安全带,语气轻快,“他不总加班吗?我避开他还不行?他上楼的脚步声重,我在二楼都能听见,提前躲进房间,保准撞不上。”
她现在躲哥哥可有经验了,连他穿哪双鞋走路,脚步声轻重都能分辨出来,堪比训练有素的警犬。
“姐。”靖欢都快没话说了,嘴角扯了扯,“我走了,哥肯定会觉得家里少了个人,更会常回家看你和妈。到时候你想躲,怕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