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界苑的主街彻底换了模样。
平日里清雅肃穆的青石街道两侧，此刻挂满了红灯笼。那些灯笼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的绘着灵兽仙禽，有的写着吉祥话，密密麻麻地缀在屋檐下、树梢上、甚至半空中飘浮的云朵上，将整条街映成一片暖洋洋的红。
街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春联、年画、窗花、灯笼、糖果、糕点、灵果、蜜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要把整个三界的年味都浓缩在这一条街上。
小青眼睛都亮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新袄裙，领口和袖边镶着雪白的绒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艳。墨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随着她东张西望的动作甩来甩去。
“弟弟！姐姐！你们看那个！”她指着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位，摊主正用小勺在石板上浇出各种造型——灵鸟、仙鹤、凤凰、还有今年新出的q版瑞兽，“好可爱！”
没等小玄和小白回应，她又指向另一边：“那边还有卖面人的！那个捏的是不是文昌帝君？鼻子好大！”
小玄走在她身后半步，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外罩同色大氅，衬得整个人清俊温润。他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纸袋——都是小青刚才买的“必须现在吃”的零嘴。
小白走在他身侧，一袭白衣胜雪，外披一件月白色的斗篷，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愈发脱俗。她淡紫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四周，偶尔在小青指的方向停留一瞬，更多时候，是落在小玄的侧脸上。
小玄被那条街的热闹感染，心情愉悦，忍不住开口：
“真热……”
话还没说完，小青猛地回头，赤瞳瞪着他。
那眼神，警惕得像一只发现敌情的猫。
“弟弟！”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来，挡在他和街道之间，“你想说什么？”
小玄愣了愣：“为夫想说，真热……”
“热什么热！”小青打断他，“腊月天，哪里热了？你是不是想说‘真热闹’？”
小玄：“……”
他想说“真热闹”怎么了？
小青已经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行将他的视线掰向自己：“不准看！”
小玄眼前一花，只剩下小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赤瞳瞪得圆圆的，写满了“你别想糊弄我”。
“二姐，”他无奈地说，“为夫是在看热闹。”
“热闹也不行！”小青理直气壮，“万一热闹里有个长得好看的呢？”
小玄哭笑不得：“热闹又不是人……”
“热闹里有人！”小青打断他，“那些人走来走去的，万一你多看了一眼，觉得哪个好看怎么办？”
小玄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时，一旁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妹妹说得对。”
小玄偏头，看向小白。
小白依旧挽着他的手臂，淡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醋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上次山茶花的事，”她补充，“还没过去太久。”
小玄：“……”
又是山茶花。
那丛山茶花，怕是要被他念叨一辈子了。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为夫看路总行了吧？”
小青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路可以看，但不能看太久。”
小玄：“……”
他认命地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跟着两位娘子往前走。
街上人很多。
确切地说，仙很多。
各路仙神都趁着小年出来置办年货，认识的、不认识的，从身边走过，留下一串串寒暄声。
小玄盯着地面，数着脚下的石板。
一块。
两块。
三块。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余光都不给一个。
小青满意地点头，挽着他的胳膊，蹦蹦跳跳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一般的热闹——是那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热闹。
小青踮起脚张望，只见前面不远处，两个摊位并排摆着，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严严实实。
“那是卖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旁边一个小仙正好路过，闻言热心解答：“二位星君的摊位啊！文昌帝君和文曲星君亲自挥毫写春联，一年就这么一天！”
小青眨眨眼：“写春联有什么好抢的？”
小仙瞪大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二位星君的文气加持！贴了能开智慧、助功名！谁家有小辈要考学的，或者自己想在修行上更进一步的，都来抢一副！”
小青嗤之以鼻：“开智慧？我不用。”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聪明了。
小白淡淡瞥了一眼那拥挤的人群，视线落在那两个摊位上方隐隐流转的墨色灵光上。
“字尚可，”她说，语气平静，“文气确实浓郁。”
小玄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一眼。
眼前一黑。
小青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准看！”
小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二姐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眼皮上。
“二姐，”他无奈地说，“为夫只是看字……”
“字也不行！”小青的声音理直气壮，“万一你看字的时候，觉得写这字的人有才华怎么办？”
小玄哭笑不得：“才华还能迷住人？”
“能！”小青斩钉截铁，“凡间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什么‘仰慕才华’、‘以文会友’、‘惺惺相惜’——然后就看对眼了！”
小玄：“……”
他开始好奇二姐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
小白悠悠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妹妹说得对。”
小玄眼前还黑着，但能感觉到小白正看着他。
“上次山茶花的事，”她说，“还没过去太久。”
小玄：“……”
山茶花。
又是山茶花。
他认命地任由小青捂着眼睛，耳边是周围小仙们抢春联的喧闹声。
“我要这副！”
“别抢！我先看到的！”
“帝君！给我写个‘金榜题名’！”
“星君！我要‘独占鳌头’！”
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而他就这么站着，眼前一片漆黑，被自家二姐捂着眼睛。
终于，小青松开了手。
“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宽容，“可以睁眼了。但不准看太久。”
小玄睁开眼，眼前还是那个热闹的摊位，还是那些抢春联的仙神。
但他只敢看小青和小白。
“二位娘子，”他说，语气诚恳，“为夫保证，今天只看你们。”
小青满意地点头。
小白微微弯了弯唇角。
三人继续往前走。
集市东侧，人稍微少了一些。
但这里的摊位，每一个都透着不凡的气息。
玉帝的摊前，围着一群天官。摊上摆着的春联，写的都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之类的大气磅礴的字句。玉帝端坐在摊位后，执笔挥毫，神态从容，颇有几分“与民同乐”的亲民风范。
小青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些字……好大。”
小玄也看了一眼——确实大，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力透纸背，气势恢宏。
“这是给天庭大门贴的。”旁边一个小仙解释，“贴了能保三界平安。”
小青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个摊位。
那里清静得多。
只有三五个人，而且都只是静静站着看，没有争抢。
摊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道袍朴素，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摊前只放着一副对联。
上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小青念了一遍，眨眨眼。
“下面呢？”
老者睁开眼，淡淡一笑。
下联：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小青：“……”
她愣了半天，转头问小玄：“弟弟，你懂吗？”
小玄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大概是……很厉害的意思？”
老者——太清道德天尊——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小玄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大学士，听到一个学童说“这篇文章大概写得不错”时的反应。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嫌弃，还有几分“懒得跟你计较”。
小玄被那眼神看得心虚，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小白在一旁轻轻点头：“嗯。很高深。”
小青看看那副对联，又看看老君那副“我不想理你们”的表情，果断做出决定：
“那我选玉帝那个。至少我看得懂。”
小玄失笑。
小白也弯了弯唇角。
三人向老君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集市西侧，气氛完全不同。
这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摊位都透着亲切。
镇元子坐在摊后，手里握着一支粗豪的狼毫，正在红纸上挥毫。他的字迹古朴厚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岁月的沉淀。
看到三人走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亮，笑着招手：
“小友！来一副？”
小玄正要开口，眼前一花——
小青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不准看！”
镇元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震得周围的灯笼都晃了晃。
“好好好！”他笑着摆手，“老夫不看你们家夫君，看二位仙子总行了吧？”
小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一副对联。
上联：福满乾坤
下联：春回大地
横批：万象更新
字迹古朴厚重，一看就是镇元子的手笔。
小青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个我看得懂。”
镇元子笑得更开心了：“那就好，那就好。”
三人继续往前走，来到隔壁的摊位。
女娲娘娘的摊前，摆着几副娟秀的对联。
写的不是那些宏大的祈福词，而是最寻常的、最温暖的家常话。
家和万事兴
岁月静好
平安喜乐
字迹清丽婉约，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女娲娘娘坐在摊后，看到小白，微微颔首。
“这孩子的字，”她说，目光落在那几副对联上，“倒适合你。”
小白上前，拿起一副看了看。
淡紫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的光。
“谢娘娘。”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心的欢喜。
小青也凑过去看了看，嘀咕道：“女娲娘娘的字真好看……”
小玄站在一旁，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刚点完头，就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一左一右。
一道温热，一道微凉。
他抬起头，对上两双眼睛。
小青的赤瞳里写着：“你想说什么？”
小白的淡紫色眼眸里写着：“嗯？”
小玄：“……”
他张了张嘴。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但此刻，点头就是罪。
小青眯起眼：“弟弟，你是不是也觉得女娲娘娘的字好看？”
小玄求生欲极强：“二位娘子的字更好看！”
小白淡淡开口：“我们还没写。”
小青点头：“对！你都没看过我们写的春联，怎么知道我们写得更好看？”
小玄：“……”
他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逻辑陷阱。
小青已经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赤瞳里闪着狡黠的光：
“弟弟，等回去你写春联，我和姐姐在旁边看着。你要是写得不好……”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
小玄后背一凉。
小白也走了过来，轻轻挽住他另一只手臂。
“嗯。”她说，语气平静，“我们监督。”
小玄被两位娘子夹在中间，左边是威胁，右边是监督。
他忽然觉得，今年的春联，可能会是他写得最认真的一次。
女娲娘娘看着他们，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年轻真好。”她说。
小玄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回应一句什么。
但他刚张嘴，就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锁定了自己。
他默默闭上了嘴。
夕阳西斜，将三界苑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三人手里都拿着几副对联——镇元子的“福满乾坤”，女娲娘娘的“岁月静好”，还有小青非要买的、文昌帝君写的“金榜题名”。
小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被两位娘子一左一右挽着，慢慢往回走。
“弟弟，”小青忽然开口，“明天我们一起写春联吧。你写，我和姐姐在旁边监督。”
小玄点头：“好。”
“不准写得太好看。”小青补充，“万一被别人看到了，觉得你字好，想让你也给他们写怎么办？”
小玄失笑：“二姐，为夫的字也就一般……”
“一般也不行！”小青打断他，“万一有人觉得你‘一般得很特别’呢？”
小玄：“……”
小白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妹妹说得对。”
小玄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他说，“为夫明天就写最丑的字，丑到没人想看。”
小青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小白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夕阳下，三道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三界苑的集市依旧热闹。
灯笼摇曳，墨香浮动，过年的味道越来越浓。
而他们——
他们已经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