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宇走到近前,抱拳道:“殿下,老夫方才正在给强化营布置剿灭残敌的任务,故而来晚一步。”
四皇子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面上重新浮起了笑意:“原来夏侯将军在后面,本宫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郭鸣也松了一口气,花白的眉头缓缓展开,心中那一丝隐隐的不安烟消云散。
“老夫多虑了。”
郭鸣朝贾环拱了拱手,“大统领勿怪。”
贾环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郭帅谨慎细致,是边关将士之福。”
他的目光与那道正走近的身影不动声色地交汇了一瞬。
夏侯宇的目光平直而空洞,没有任何属于自我的情绪,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四皇子快步迎上,用力握了握夏侯宇的手臂:
“夏侯将军辛苦了!此战你与大统领两位功不可没!等本宫回朝奏明父皇,你们二人各有重赏!”
夏侯宇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多谢殿下。”
四皇子没有再多问,他的心思已经全然飞回了京城。
他转身重新走上高台,斟酌了片刻后开口道:
“本宫以为,此战既已大胜,大汗首级既已到手,本宫应当即刻班师回朝,将这一战果呈于父皇御前,以安朝堂之心,以慑宵小之辈。”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急切,因为胜利的果实必须尽快收割。
多拖一日,朝中那些观望的风向就可能多变动一分。
多拖一日,老大那边就可能多做一些手脚来冲淡他的功劳。
贾环微微颔首:“殿下说得极是,在下以为,殿下应亲自携大汗首级先行回京,面呈圣上。”
“边关余下的扫尾事宜——肃清残敌、收整俘虏、修补城防,不妨交给郭帅处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放在高台上那只粗麻布袋:“这颗首级,殿下亲自带回去。满朝文武亲眼见之,此功便无人可夺。”
四皇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掌:“好!大统领所言极是!本宫即刻启程,携大汗首级先行回京!”
他转身大步走向高台边缘,朝下方的亲卫高声下令:“备马!本宫要即刻出发!另外,将那颗头颅用木匣装好,朱漆封箱,随本宫一同入京!”
下方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奔走传令的声音此起彼伏。
四皇子在走下高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贾环一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热切:
“大统领,等本宫回了京城,你那份功劳,本宫记在心底。到时候你要什么——封赏、官职、还是别的什么——本宫一概应允!”
他说罢便大步走下了高台,银灰色的披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亲卫们已经牵来了他的坐骑,有人捧着一只朱漆木匣紧随其后。
四皇子翻身上马,朝贾环等人最后挥了挥手,便带着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烟尘在主街尽头慢慢消散。
将军府门前的高台周围,人群依旧在欢呼庆祝,没有人注意到那道玄衣身影的动作。
高台上逐渐安静下来。
贾环终于不再伪装。
他抬手揭下戴在头上帽兜,露出了底下那张年轻的、冷峻的面孔。
阳光落在他的眉骨和下颌上,勾勒出一道清冽而利落的轮廓。
定远候,贾环。
郭鸣还没来得及离开高台,脚步瞬间顿住了。
老将正站在高台边缘,准备下去吩咐军务。
他回头看到贾环露出真容的瞬间,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目光在贾环那张真实的面孔上停了一息,又飞快地扫向旁边那些骁骑卫扮成的骑兵——
陈奇和楚风也摘下了伪装,并且露出了骁骑卫特有的制式睚眦服和令牌。
那些令牌的纹路郭鸣认得,朝中没人不认得这种令牌。
“你——”
郭鸣的声音猛地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极度的震动与警觉,“你是——!”
贾环微微抬手。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令牌,平举到郭鸣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无比地落入老将耳中:
“骁骑卫右都督,定远侯,贾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郭帅久在北境,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郭鸣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在贾环的面孔和那枚令牌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个来回,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方才你说的话——”
“真的。”贾环微微颔首,“狼族大汗确实死了,于先明也死了,乌恩也死了。”
“只不过,四皇子带走的那个头颅,是假的。”
郭鸣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想不到,从头到尾,他和四皇子就进了一个惊天的局。
北境这一战的真正布局者、真正操盘手,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而四皇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带着虚假的战功回京去了。
这时,夏侯宇走上前,恭敬的向贾环递上一只布袋。
沉甸甸的,袋口系得紧实,边缘处同样有暗红色的印记。
贾环将布袋放在高台的青砖地面上,解开束绳。
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的一颗头颅。
同样灰白色的长发,同样方正而粗犷的面孔,同样睁着不甘的双眼——与方才那颗一模一样。
郭鸣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那颗头颅。
果然,方才那颗……是假的。
郭鸣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高台上,北风从城北吹来,将他花白的须发拂得微微飘动。
远处城墙上那些守军还在庆祝,欢呼声和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看着面前那个年轻的身影,看着对方腰间那柄银白色的长剑,看着那双平静如深水般的眼睛,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定远侯……”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戎马半生后被命运推到抉择关口时的沉重:
“你跟老夫说这些,估计,也不打算放过老夫吧?”
贾环轻笑。
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与坦诚:
“郭帅戍边二十三年,守土有责,爱兵如子,从不拿麾下将士的性命去填功劳簿。这样一个人,会去帮一个用血煞催灵阵把边军将士当消耗品的皇子么?”
郭鸣的面色猛地一僵。
他的目光与贾环对视了数息,然后缓缓垂了下去。
老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和某种被说中心事后的释然。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头,朝贾环郑重地抱拳躬身:
“定远侯……老夫服你。”
“北境三十万边军,日后愿听侯爷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