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问道:“你看了哪些地方?”
朱允熥从袖中抽出折子,慢慢念了几处:
“南京东郊旧行宫,苏州阊门外十二处铺面,凤阳旧城行宫偏殿,山东济南一处皇庄别业…”
朱标听到最后,点点头:“取册子来吧。”
夏福贵忙把内官监的册子双手捧了过来。
朱标接过翻开,看到东郊那一页停住了,只见上面写着:
“南京东郊,有旧行宫一座。地一百二十余顷。洪武二年置。洪武八年,太上皇移跸应天后,渐废弃。今存屋宇一百八十余间,多半朽坏,仅留内侍二人看守。”
朱标在心里算一算,那一年南京城里还乱着,宫殿尚未修好,父亲带着家眷,在这处行宫住过一阵。
住过多久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夏天,他跟着父亲从这道门进那道门,院里有一棵大槐树,蝉鸣震天。
朱标合上册子,说:“叫李景隆来。”
李景隆来得快,却不知为的是何事,进殿行完礼,朱标让他坐,把册子推过去。
“东郊的旧行宫,你听说过?”
李景隆翻了翻,说:“知道。那块地好,前临秦淮,背靠紫金山。”
“朕打算卖了。”
李景隆手一顿,抬眼看他,“陛下……这……不妥吧?”
朱标道:“有何不妥。闲置了几十年。留着也是烂。卖了换银子,投远洋行。”
李景隆合上册子,笑了一下:“陛下这是要臣物色买家?”
“嗯。”
李景隆小心翼翼道:“臣斗胆问一句,这行宫是太上皇早年住过的,陛下就算真舍得,也没人敢买啊。”
朱标淡淡一笑:“有什么不敢的,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臣试试看。”李景隆讪笑着退了出去。
消息放出去,头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扬州盐商,姓罗,在南京城里开了三间盐栈,家底厚实。
罗盐商进了曹国公府的花厅,寒暄几句,便切进正题:
“公爷,那处行宫,地是好地,可一百二十顷,谁家也吃不下。再说,”
他压低了嗓子:“那是太上皇早年住过的地方,买回来做什么用?开商铺?改宅子?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李景隆只问:“你出多少?”
罗盐商连连摆手:“小的不敢出价。公爷您替我们拿个主意,这价怎么开才妥当?”
李景隆是个生意精,压根不接这话。罗盐商坐了一会儿,又扯了几句淡,走了。
隔了三天,又来一个,徽州来的木商,姓程,在南京开着一间大木行。
程木商倒是想买,围着行宫转了两圈,连说“好地好地”,可站到那棵大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公爷,树太大了。移又不好移,砍又不敢砍。万一有人说咱们动了太上皇的旧物,谁担待得起?”
李景隆不耐烦道:“你他娘的别管树,你买下了,老子替你砍。你只说出多少!”
程木商支吾半晌:“小的回去再想想,回去再想想。”
李景隆气的大骂:“想你娘!好好的晌午觉被你搅了。”
程木商这一想,也没有下文。
前后来了七八拨。问的人不少,有丝绸商,有开钱庄的,还有几个京官悄悄托人来打听。个个都说地好,个个都不敢先开口。
有嫌太大的:“一百二十顷,公爷,我要那么大地干什么?养马?”
有嫌烫手的:“买太上皇的旧居,合适吗?”
也有特别实诚的:“公爷,不是小气,是这价没法开。开低了您觉得我轻慢皇家,开高了旁人说我攀附。”
李景隆越听越上火,最后干脆把人都约到一处。
五日后,曹国公府花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江南几个大盐商,做丝绸的,开钱庄的,放洋货的,还有几个经手漕运的,叫得出名号的,差不多都到了。
李景隆开门见山:“都别兜圈子了。那块地在那里摆着,一百二十顷,前临秦淮,背靠紫金山。
陛下说了,公平买卖,谁出价高归谁。你们自己说,怎么办?”
先前跟李景隆照过面那位罗盐商,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看左右:
“公爷,这地,谁家也吃不下来。可要说不想要,那是假话。”
旁边做丝绸的应了一声:“是这个理。光一家出价,出多出少都不对,还招人眼红。”
罗盐商道:“所以,我出个主意。咱们几家凑拢来,合股盘下,不就行了?”
厅里一阵交头接耳,这个主意一出来,人人都在点头。接下来的问题是,谁出头。
按商界规矩,牵头的人要担责任,也要出大头。底下人推来推去,最后眼睛全落在了李景隆身上。
罗盐商先说:“公爷,您和我们不一样。您在太子跟前说得上话,陛下信您。”
程木商跟着道:“买卖由您牵头,我们才敢跟。”
有人接话:“对,公爷当大股东,咱们做小股东。”
李景隆一摆手:“别灌我迷魂汤。我没钱。”
罗盐商知道他在拿乔,笑着凑过来:“公爷,谁不知道您家底厚实?这样,您拿五万两,意思意思就行,余下的我们凑。旗,还得您来扛。”
“五万两?”李景隆嗤了一声,“你瞧不起谁呢?”
罗盐商道:“就是五万两,多一两都不让你出。您拿五万,我们凑剩下的。买下来之后,还开商肆,城里有头有脸的都进来,不怕不热闹。”
李景隆不出声,一本万利的事傻子都会抢着干。
这一屋人,个个富得流油。真凑起来,一百二十顷地也是买得下的。
可他们不敢自己出面,也不敢像盐引那样明着来。
非得有个人站在前头,既向皇帝递得上话,又替他们担着闲话。
这南京城里除了他,还真没第二个人。
李景隆想了想,叹道:“你们是拿我当垫脚石。买的是行宫,垫的是我李九江的脸。”
罗盐商殷勤地笑:“公爷言重了。有好事,第一个想着您。”
李景隆看了他半天,伸出一只手比了比:“五万两,我出。但有一条,这地方拿下来,第一,不许连根拆了,第二,不许开卖春坊。只许开商肆,名字也得我来定。”
“一切都听公爷的。”众人齐声问:“什么名字?”
李景隆慢悠悠道:“大明锦绣城,如何?到时候,我让解缙题个牌匾。”
众人齐齐拍手叫好。
李景隆转脸却道:“不行,姓解的是个穷酸,一双袜子穿三天,翻个面又穿三天,太晦气了。我让傅友文题匾,他是大司农,跟财神爷说得上话!”
众人无不抚掌大笑,都说:“大司农这牌匾一出,等于是签名盖章了,这桩买卖就不是买太上皇旧居,而是兴商贸、惠民生了。”
第二天,章程递进乾清宫,朱标慢慢道:“九江,你说卖多少合适?”
李景隆挠着头道:“这…这叫臣怎么开口?”
朱标道:“你不好开口,朕更不好开口。这样吧,你回去和那些商民议一议,差不离就行。”
李景隆为难地说道:“那伙人胆怯,公推臣挑头。这样吧,地一顷一万两,就是一百二十万两,房舍四十八万两,共计一百六十八万两。陛下以为如何?”
朱标笑道:“你说怎样便怎样,就这么定了。”
说罢,竟然亲自铺开纸,挥毫写下“大明锦绣城”五个大字,又郑重盖上私印。
李景隆立在一旁,喜得屁滚尿流,光这五个字就价值百万,这笔生意简直赚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