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接了令,片刻没敢耽搁。
七八艘快船从船队中脱出,扯满帆,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面,心里盘算着,到了博多之后每一步该怎么走。
头两天还算顺利。
到了第三天午后,天色骤然暗下来。
海风越吹越急,浪头一浪高过一浪,船身开始剧烈颠簸。
老船工跑到他跟前,指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礁石,大声喊道:
“公爷!浪太大了!靠到那片礁石后头避一避吧!再往前闯,怕是要出事!”
李景隆看了看那片礁石,又看了看前方阴沉沉的海面,咬了咬牙:
“太耽误工夫!直接闯过去!”
老船工不敢违命,只得硬着头皮掌舵。
船头劈开一道浪,猛地往上一抬,又重重砸下去。
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几个水手摔倒在地。
又一波浪涌来,船身猛地一侧,船舷几乎贴到了水面,
海水哗地灌了上来。李景隆死死攥住船舷,脸色唰地白了。
老船工大喊:“公爷!不行了!”
李景隆这回不敢犟了,喘着粗气道:“撤!撤到礁石后头去!”
七八艘船狼狈地缩进那片礁石群里,靠着礁石挡住了风浪,在颠簸中挨了一整夜。
第二天凌晨,风浪终于平息了。
李景隆从船舱里爬出来,眼窝深了一圈,嗓子也哑了,摆了摆手:“走。”
船队重新上路。
此后一路顺风顺水,没有再遇上大风浪。
四天后,耽罗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天线上。
李景隆站在船头,远远便看见了岛外的景象,战船、粮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海面,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他粗略数了数,光是战船就有二三百条,加上粮船、运输船,不下六七百条。
岛上炊烟袅袅,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一眼望不到头。
船靠岸时,朱济熿已经站在码头上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袖子卷到肘弯,晒得比回南京时又黑了几分,看见李景隆从船上下来,他迎了上去。
李景隆顾不上寒暄,开口便问:
“这边怎么样了?”
朱济熿引着他往岛上行去,边走边道:
“大战一触即发。对马海峡东西两侧,大明水师已经聚了六百余条战船,近十二万人。
底下那些将领,包括高煦和曹震在内,天天喊着要打,全靠孙恪压着。”
李景隆皱了皱眉:“孙恪能压多久?”
“压不了太久。”朱济熿摇头,“底下人的火气已经顶上来了,哪天要是走火,只怕孙恪也拦不住。”
李景隆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道:
“你给我安排一下,我现在就过海。”
朱济熿看了他一眼:“你跑了几天几夜了,歇一宿,明早再走。”
“歇个球。”李景隆摆手,“我恨不能变成鸟儿,立马飞到石见。你赶紧备船,连夜把我送过去。”
朱济熿没有再劝,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下去。
李景隆当即换乘了一艘大船,从耽罗出发,全速驶向日本。
海面还算平静,船行了几个时辰,次日黄昏在对马岛靠岸。
他决定在岛上休整一夜,明日再继续赶路。
驻守对马岛的,是鹤庆侯张翼。
他将李景隆迎进营帐,叫人备了饭菜,两人边吃边谈。
李景隆问起斯波义重的态度,张翼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斯波义重原本首鼠两端,既怕手底下闹事,又怕跟大明撕破脸之后,没法收场。”
李景隆问:“后来呢?”
张翼道:“后来他手下那些武士接连哗变。本州西部的大名们,推举细川出来主事,要换掉斯波。斯波被架到了火上,态度也跟着强硬起来了。”
李景隆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斯波先后两次与孙恪会面,话说得很硬,
‘明国不义,以欺诈手段,胁迫石见地方出让银山,日本举国不服,原议无效。’”
张翼说完,看着李景隆,等他反应。
李景隆没有立刻接话,喝了一口茶,问道:
“高煦当初到底是怎么把银山弄到手的?”
张翼苦笑了一声:“花了九万八千两银子。”
李景隆愣住了。
“外加五百担茶叶。”张翼补充道。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难怪倭人不服。”
他把筷子搁下,“这也太儿戏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吃完了饭,又问了问对马岛上的驻防情况,便歇下了。
次日凌晨,李景隆重新登船,继续东行。
海面上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大明战船,越往东走,船越多。
到了午后,已经能看见九州的陆地轮廓。
他的船在博多港靠岸,太阳已经偏西了。
码头上,兵卒和民夫络绎不绝,扛着粮袋、抬着木箱,一派繁忙景象。
远处能看到几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头绣着一个“孙”字。
李景隆整了整衣袍,朝那面旗的方向走去。
营帐里,灯火通明。
李景隆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倭人猖獗至此,再不施以颜色,他们还以为大明好欺负!孙督,你给我一万人,我今夜便过海,把石见那几个闹事的村子连锅端了!”
是高煦。
李景隆停住脚步,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进去。
帐帘被风吹开一条缝,里头透出黄澄澄的灯光。
他听见孙恪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但压着不耐烦:“殿下,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眼下不是动手的时候。”
“那究竟要等什么时候,才能动手?”高煦的声音更大了,“等他们把银矿全填平了?还是等他们把矿工全杀光了?”
“我说了,再等等。”孙恪的声音依然不高。
“天天说等,倭人早就蹬鼻子上脸了,还在等!”是高煦的声音。
“砰”的一声闷响,是手掌拍在案上的声音。
李景隆隔着帐帘,都感觉到那一下的力道。
“这里我说了算!”
孙恪的声音骤然沉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泥地里,
“谁敢抗命,一律军法从事!”
营帐里安静了。
李景隆站在帐外,继续听。
片刻沉默之后,孙恪的声音又响起来,怒火转向了另一个人:
“曹疯子,老子忍你很久了!有种单挑!”
没有人接话。
“再他娘的背地里捣鬼,老子阉了你!”
孙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娘的,天天喊打喊杀!强龙不压地头蛇,你知不知道?这是倭人的地盘,你知不知道?”
帐里依旧没有人接话。
李景隆听到这里,伸手掀开了帐帘。灯火涌出来,照在他脸上。帐内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孙恪站在案后,手掌还按在案面上。
朱高煦站在案前,背挺得笔直,脸涨得通红。
曹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景隆迈步跨进帐内,拍了拍袍子,笑着开口道:
“哟,都在呢?正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他说着,在桌边找了个空位,自己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