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禧殿里,宴席已经摆开。
朱元璋居主位,左手侧依次是朱标、朱椿、凌汉,右手侧是朱允熥、茹瑺、赵勉。
菜色不算奢华,却都是硬菜,烧鹅、蒸鱼、炖肘子,配着几样时蔬,当中一盆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酒是绍兴黄,烫得刚好。
“都坐,都坐!”朱元璋眉开眼笑,举杯道,“这顿酒,咱等了三个月。来,先干了这一杯,给咱们的诸位功臣接风!”
众人举杯饮尽。
朱元璋又倒满一杯,看向朱允熥:“这一杯,咱单独敬你小子。江西这一趟,没给咱老朱家丢人!”
朱允熥忙起身:“皇祖过誉,孙儿不敢当。”
“让你喝就喝!”朱元璋眼睛一瞪。
朱允熥只得仰头饮尽,酒液滚烫地滑下喉咙。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茹瑺妙语连珠,说到南昌城下三场银雨、牛三七仓皇遁走时,朱元璋抚掌大笑:
“该!这种祸害,就该搜山捡海揪出来,大卸八块!”
众人皆笑。
只有朱允熥,面上陪着笑,手里殷勤地替祖父、父亲、叔父布菜斟酒,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两日,他与父亲深谈过。
当他再次提起“农商并举、扩宽税源”时,朱标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这是你皇祖逆鳞。为父劝谏过了,怎么着也不准。”
他忘不了父亲说这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深切的无力。
此刻看着满桌佳肴,朱允熥眼前晃过的却是南昌城外满目萧索。
朱元璋又饮了一杯,兴致更高:
“等抓住了牛三七,咱要亲自审!问问他,哪来的胆子,敢跟朝廷叫板!”
众人皆附和。
朱允熥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看见父亲正微微摇头,那是在提醒他别说话。
但他还是开了口。
“皇祖,今日卸了牛三七,明日又会冒出马三七。”
朱元璋的笑容僵在脸上。
朱允熥迎着祖父的目光,继续道: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爷爷,牛三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啪!”
朱元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你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存心给人添堵?”
朱标在桌下轻轻踢了儿子一脚,面上却笑道:“父皇息怒,允熥年少轻狂,说话没过脑子……”
“他没过脑子?”朱元璋盯着朱标,“咱看他是翅膀硬了,想学牛三七扯大旗造反!”
朱允熥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肯定会惹怒祖父,但他必须说,因为此刻不说,往后更没机会。
“这里没有外人。孙儿只是就事论事。爷爷,您想想,什么样的地,长什么样的树。什么样的树,开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
他转向赵勉:“赵部堂,您管着户部,您最清楚。您倒是说说,江西贫富之别,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满桌寂静。
赵勉额头冒汗,偷眼觑朱元璋脸色,不敢接话。
朱允熥自己答了:“一成人口占了九成土地,九成人口只占一成土地。牛三七不简单,就靠着‘均平’二字,煽动了十几万人…”
“闭嘴!”朱元璋厉声打断,“你是大明太子,怎么反倒替反贼张目?!”
“孙儿不是替反贼张目。”朱允熥挺直脊背,“孙儿是说根源!元末天下大乱,不就是民贫加天灾吗?孙儿以为,民富才能民安,民安才能国安,国安才能——”
“砰!”
朱元璋手中的筷子狠狠敲在朱允熥头上。
满桌人霍然起身。
朱标脸色发白。
茹瑺、赵勉、凌汉垂手而立。
朱椿想劝又不敢开口。
“反了你了!”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啊?咱看你去了一趟江西,反倒被那些反贼灌了迷魂汤!”
朱允熥捂着额头,却没有退缩:
“爷爷,孙儿在江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百姓不是天生要反,是活不下去了!
一场雪灾,就逼得十几万人铤而走险,若是天下处处如此,朝廷杀得过来吗?”
“你——”
“父皇。”朱标忽然开口,“允熥年少无知,说的话…却也有两分道理。”
朱元璋转头看向儿子。
朱标缓缓道:
“江西确实人稠地狭,田亩兼并剧烈。
宋元时,江西商贸极其发达。九江、景德镇万商云集,茶、瓷、纸、木,行销天下。
若能稍稍放开对商民管制,让无地之民有工可做,有货可贩,或许……”
“打住!”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上,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孙子,忽然冷笑起来:
“好啊。你父子一唱一和,串通好了是吧?一个说土地不够,一个说要放开商禁,你们当咱老糊涂了,听不出你们在兜圈子?”
他站起身,盯着朱允熥:
“咱今天就把话撂这儿,重农抑商,是咱定的国策!田亩是根基,商人逐利忘义,靠不住!你想改这个?等你坐稳了龙椅再说!”
话音落下,庆禧殿里鸦雀无声。
朱元璋喘着粗气,扫视众人:“这顿酒,咱不喝了。都散了吧。”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向朱允熥:
“给咱记清楚了,治国不是儿戏,你小子还是太嫩了。”
朱允熥嘴唇动了动。
“听见没有?!”朱元璋厉喝。
“孙儿听见了。”
朱元璋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吴谨言慌忙跟上,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剩下的人,久久没有动弹。
朱标缓缓坐下,疲惫至极。
贫贱夫妻百事哀,也曾因梦送钱财。
天底下的烦恼,大抵是相同的。
从贫门小户,直至皇室,谁不为钱欢喜为钱愁?
当家方知柴米贵。皇明表面鼎盛,内里究竟藏着多少黑洞洞的窟窿,没人比他更清楚。
朱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茹瑺、凌汉面面相觑。
赵勉看着朱允熥,低声道:“殿下,臣亦深知,国朝财源太窄不合时宜。但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是急不来的。”
朱允熥看看满桌子美味佳肴,忽然觉得,这顿庆功宴像一场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