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摧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杀死他，而是让他亲手杀死自己心中的神。
当第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小圣贤庄的死寂时，这场名为“清场”的艺术，便进入了它最华丽，也最残忍的篇章。
那个年轻的儒生，疯了。
他看着自己“母亲”的幻影，那个浑身冰霜、眼神怨毒的妇人，一步步向他逼近。他脑海中所有关于“孝道”的经义，所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在这一刻，被蜃楼服务器那精准的精神干涉无限放大，化作了足以吞噬理智的利刃。
“不！不是我！我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尖叫着，挥舞着手中的书卷，胡乱地向着幻影砸去。书卷穿透了幻影，砸在墙壁上，散落一地。
而他的“母亲”，却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我儿……你好冷啊……下来……陪陪娘吧……”
“啊——！”
年轻的儒生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双目圆瞪，瞳孔中倒映着无边的恐惧，随后猛地抓起桌案上的镇纸，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天灵盖。
砰。
红与白，溅满了圣贤书页。
这只是一个开始。
【心魔具象化】的参数被推到顶峰，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倒入了一瓢冷水，整个小圣贤庄，彻底炸了。
蜃楼制造的幻境，不再是单纯的视觉欺骗。它通过篡改局部空间的精神波长，直接与每个人的潜意识进行链接，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悔恨、欲望、执念，以最真实、最无法抗拒的方式，投射到他们的感知之中。
这是一场，由张良导演，由七百儒生亲身出演的……心魔盛宴。
观星台上，颜路正在为身受重创的伏念输送内力，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温润如玉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师……师兄？”他颤抖地看着伏念。
在他的眼中，伏念的脸庞正在扭曲、变化，最后，竟然变成了……他自己。一个眼神冰冷、嘴角带着讥讽笑意的“颜路”。
“师弟，”那个幻影中的“伏念”开口了，声音却变成了颜路自己的声音，“你真的甘心吗？你天资不凡，悟性过人，为何要一直屈居于我之下？含光无形，坐忘无心，你本该是儒家最耀眼的那颗星，却只能做一片衬托我的绿叶。”
“住口！”颜路怒喝道，心神剧震。
这是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念头！他一生与世无争，以辅佐师兄为己任，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骄傲！
“看看他，”幻影指向真实的伏念，语气充满了诱惑，“他已经不行了。他的‘道’，被这片雪击碎了。现在，是你取而代之的最好时机！杀了我们，你就是儒家唯一的圣人！”
“不……我不会……”颜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而另一边，伏念的处境更加不堪。
他本就心神受创，此刻，他眼前的景象，是整个小圣贤庄都燃起了熊熊大火，所有的弟子都在火海中哀嚎，而他们的师祖孔圣，正站在火焰之上，手持戒尺，痛心疾首地指着他。
“伏念！我将儒家道统交予你手，你却让它蒙此大难！你有何面目，见我于地下！”
“老师！弟子无能！弟子有罪！”伏念泪流满面，跪倒在地，疯狂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得鲜血淋漓。
就连修为最高、心境最稳的荀子，也未能幸免。
他的眼前，没有惊悚的幻象，只有一个身穿黑衣，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正平静地坐在他对面，煮着一壶茶。
那是韩非。
他最得意，也最让他痛心的弟子。
“老师，”韩非的幻影为他倒了一杯茶，声音平静，“你看，这天下的棋局，终究还是要用‘法’与‘术’来下。你所坚守的‘礼’，在这场大雪面前，可曾有过半分用处？”
荀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教我以法，却信奉于礼。你教李斯以术，却忧心于势。老师啊，你什么都想要，最后却什么都守不住。”韩非的幻影叹了口气，“你最大的心魔，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摇摆不定的‘道’。”
“噗！”
荀子如遭雷击，一口老血喷出，将身前的石桌染得一片殷红。
高高在上的三位当家尚且如此，其余的普通弟子更是惨不忍睹。
有人看见自己贪墨的钱财变成了索命的恶鬼，活活吓死；有人看见自己倾慕的师妹与人苟合，妒火攻心，拔剑乱舞，砍伤了数名同门；有人被困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哲学悖论中，反复诘问自己，最终精神错乱，大喊着“忠孝不能两全”，跳下了悬崖。
整个儒家圣地，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彻底沦为了一座疯人院。
哭喊声、尖叫声、兵刃相接声、绝望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曾经朗朗的读书声，变成了疯癫的呓语。
曾经庄严肃穆的殿堂，变成了血腥的屠场。
他们没有被任何敌人攻击，却在自己的心魔围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就是张良为他们准备的，“灭魂”之法。
……
咸阳，廷尉府。
一间密室之内，光线昏暗。
项羽正盘膝坐在一面巨大的水镜之前。水镜之中，清晰地映照出小圣贤庄内发生的一切。
这是紫女动用沧海阁的资源，通过某种类似于“蜃楼”子系统的法宝，为他搭建的“实时直播课堂”。
项羽看得无比专注，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冰冷的求知欲。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儒生，在幻境中丑态百出，自相残杀。
他看着伏念、颜路、荀子这三位名满天下的大宗师，在自己的心魔面前，脆弱得如同三岁的孩童。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原来……是这样……”他沙哑地低语，枯瘦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记录着什么。
“真正的灭国，不是摧毁他们的城墙，不是杀死他们的士兵……”
“而是找到他们引以为傲的‘精神图腾’，然后……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去摧毁它，污染它，让它变成最可笑的悖论。”
“儒家讲‘仁义’，就让他们在‘仁义’无法解决的灾难面前，看着众生惨死。”
“儒家讲‘修身’，就让他们看着自己内心的肮脏与丑陋，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儒家讲‘天命’，就用一场逆转天时的神迹，告诉他们，所谓的天命，不过是更强者手中的玩物！”
项羽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想到了楚国。
楚人尚武，信奉鬼神，崇拜英雄。
所以，那个男人就在葫芦谷，当着所有楚人的面，将他这个“霸王”的神话，彻底粉碎。让他这个最强的英雄，变成最卑微的降将。
从那一刻起，楚国的“魂”，就已经死了。
“我懂了……”
项羽缓缓地闭上眼睛，两行血泪，从他干枯的眼角滑落。
“我……彻底懂了。”
他向水镜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不是拜那个神魔般的男人。
而是拜他刚刚学到的，这堂足以颠覆世界的……“亡国灭种”之课。